“高主任,你在汉东大学待了二十年了?”
秦建邦的语气随意,像是在聊家常。
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却没有一刻放松。
“是的,秦书记。”
“大学毕业后就留在汉东大学任教,从讲师做到教授,前后已经有二十年了。”
高育良如实回答,没有刻意夸大,也没有刻意谦逊。
“二十年,时间不短了。”
秦建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,目光变得更加专注。
“你在政法系当了多少年主任?”
“五年。”
高育良答道。
“从1985年开始担任系主任,一直到现在。”
“这五年里,政法系的发展怎么样?”
“你觉得最大的变化是什么?”
秦建邦问得很具体,每一个问题都像是经过精心设计的。
高育良没有急着回答,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整理思路。
然后他缓缓开口,语速不快不慢,条理清晰。
“最大的变化,是学生的培养方向从单一的学术研究转向了实务与理论并重。”
“以前政法系的毕业生大部分都去搞研究、当老师。”
“现在有越来越多的学生进入了公检法系统和政府法制部门。”
“这说明社会对法律人才的需求结构发生了变化,我们的教育模式也必须跟着调整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
“近三年,我们跟省高院、省检察院建立了固定的实习合作机制。”
“每年输送近百名学生到一线实务部门实习。”
“学生的实践能力提升了,就业率也提高了不少。”
“说到底,大学不能关起门来办学,得跟社会需求接轨,得让学生毕业后能直接上手干活。”
秦建邦听着,没有打断他,也没有急着表态。
他的目光落在高育良脸上,像是在品味这番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他才缓缓开口,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。
“高主任,你觉得,一个在大学教了二十年书的人,如果进入体制内,最大的挑战是什么?”
高育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,比他预想的要直接得多。
他原以为秦建邦会先聊一些泛泛的话题,谈谈学术、谈谈政法系统的现状,然后才慢慢切入正题。
可这位省委书记显然不喜欢绕弯子,一上来就把问题摆在了桌面上。
他沉默了片刻,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。
“最大的挑战,是思维方式的转变。”
他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沉稳了几分。
“学术研究追求的是深度和准确性,一个问题可以花几年甚至十几年去研究,直到把每一个细节都搞清楚。”
“但体制内的工作,追求的是效率和可行性,在有限的时间内做出最优的决策,而不是最完美的决策。”
“如果适应不了这种节奏,就算有再强的学术功底,也很难发挥作用。”
秦建邦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。
“第二个挑战,是对权力运行的适应。”
高育良继续说下去。
“在大学里,权力的边界是清晰的,你管好教学和科研就行了,不需要考虑太多复杂的利益关系。”
“但在体制内,每一项决策都涉及到多方面的利益协调,有时候甚至要在两难之间做选择。”
“这种判断力和定力,不是书本上能学到的,得在实践中慢慢摸索。”
他说完,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。
秦建邦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然后缓缓开口。
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笃定。
“高主任,你是个明白人啊。”
高育良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。
“你能认识到学术思维和行政思维的区别,说明你不是那种头脑发热、只看一面的人。”
秦建邦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
“组织上正在考虑安排你到合适的位置上历练历练,你心里有个数就行。”
高育良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下,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。
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。
“秦书记,谢谢组织的信任。”
“无论安排在什么岗位,我一定全力以赴。”
秦建邦点了点头,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,翻开看了看,然后合上,放在一边,目光重新落在高育良脸上。
“高主任,你在汉东大学这么多年,对省里的政法系统有什么看法?”
高育良心中一动,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加敏感。
但他没有犹豫太久,因为秦建邦既然问了,就说明他想听实话。
“秦书记,政法系统这几年的整体运转是稳定的,但也存在一些结构性问题。”
他斟酌着措辞,既不想说得太虚,也不能说得太直。
“比如基层法检系统的人才流失问题比较突出,待遇偏低,工作压力大,导致很多年轻干警干了几年就想调走或者辞职。”
秦建邦听完,没有立刻表态。
他目光落在桌面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当他再次抬起头时,语气比之前温和了几分。
“高主任,今天就聊到这儿。”
“你回去之后,先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好,等组织上的安排。”
高育良站起身,向秦建邦郑重地鞠了一躬。
“秦书记,谢谢您。”
“去吧。”
秦建邦摆了摆手。
高育良转身,大步走出了办公室。
他站在走廊里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然后快步朝楼梯口走去。
另一边。
秦天毅正在办公室里改那份开发区的方案,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是汉东的号码。
他伸手拿起听筒。
“喂?”
“天毅,是我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秦建邦的声音,带着一种少有的松弛。
“刚才,我见了见高育良。”
秦天毅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
“爸,您觉得怎么样?”
“不错。”
秦建邦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核实后的肯定。
“说话条理清晰,不卑不亢,对自己的短板认识得很清楚。”
秦天毅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那就好。您那边打算怎么安排?”
“先让他去省政法委政策研究室吧,属于平调。”
秦建邦的语气依然沉稳。
“这个位置既能发挥他的长处,也给了他一个过渡期。”
“先干一段时间,看看他的适应能力怎么样。”
“这个安排很合适。”
秦天毅点了点头。
“他在大学待了二十年,需要时间适应体制内的节奏。”
“政策研究是他擅长的领域,先从那个方向切入,上手会快一些。”
两人又聊了几句,秦建邦问了问枫叶镇和开发区的情况,秦天毅一一回答。
挂了电话后,秦天毅靠在椅背上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
……
高育良走出省委大院后。
他站在门口,微微眯起眼睛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迈开步子,沿着来时的路朝公交车站走去。
他走到公交站台,等了几分钟,来了一辆回汉东大学方向的公交车。
他上了车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。
回到汉东大学家属区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。
高育良沿着那条熟悉的林荫道走到家门口,从口袋里掏出钥匙,打开了门。
客厅里,吴惠芬正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却半天没有翻过一页。
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,像是要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来。
她站起身,快步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