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众人几乎凝成实质的忧虑和反对,陆渊没有再用言语去强行说服。
他转身走到书房一角,那里有一个巨大的、被绒布覆盖的木架。
他伸手,一把将绒布扯了下来。
“哗啦——”
一座精细无比的沙盘,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这沙盘,不是军事地图,而是一副详尽的大乾经济舆论图。
山川河流,城市关隘,一应俱全。
但更引人注目的,是沙盘上插着的,密密麻麻的、各种颜色的小旗。
红色的小旗,代表着“大乾制造”目前的销售网络和影响力范围,它们集中在京城,并向四周零星辐射,但从未越过黄河。
而沙盘的东南角,从扬州到杭州,再到核心的苏州,则插满了蓝色的小旗,其密度之高,几乎将那片区域染成了一片蓝色的海洋。
“这是……”
何德等人凑了上来,脸上写满了震惊。
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直观的东西。
“这是我们和敌人的战场。”
陆渊拿起一根长杆,指向了那片蓝色的海洋。
“你们看,锦绣盟的影响力,已经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这张网,不仅控制着江南的布匹市场,更通过各种盘根错节的渠道,向上,影响着朝堂舆论;向下,控制着原料产地和百姓口碑。”
他用长杆轻轻拨动了一下苏州城内一面最大的蓝色旗帜。
“苏州沈家,锦绣盟的盟主。他们家族的织坊,占据了江南高端丝绸市场的四成。但你们不知道的是,”陆渊从旁边拿出一本册子,翻开,念道,“沈家还参股了江西最大的铜矿,是两淮最大的私盐贩子之一,沈家三爷的儿女亲家,是户部的一名侍郎。”
他又指向另一面旗帜。
“杭州徐家,以仿古织锦闻名。但他们家最大的生意,是钱庄。江南一半以上的棉商、丝商,都要从他家的钱庄借贷。换句话说,他捏着无数人的钱袋子。”
“还有扬州李家,松江赵家……”
陆渊每念一个名字,就从册子里说出一段惊人的背景信息。
这些信息,是他通过侯府的情报渠道,花费了巨大的代价,一点一滴收集起来的。
书房里的众人,听得脊背发凉。
他们一直以为,自己的对手,只是一群抱团取暖的布商。
直到此刻,他们才通过这个沙盘,通过陆渊的讲解,第一次窥见了那个隐藏在“锦绣盟”名号之下的,是一个何等恐怖的商业帝国。
“我们和他们,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。”钱四海的声音干涩,带着一丝绝望。
“没错。”陆渊坦然承认,“如果只是拼财力,拼底蕴,我们把工厂卖了,都不够给人家塞牙缝的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我们还去苏州?”何德不解。
“正因为如此,我们才更要去!”
陆渊的长杆,重重地戳在了苏州城的位置上。
“你们把去苏州开店,当成是商战。这个想法,从一开始就错了。”
“这不是商战。”
“这是战争!”
“是一场军事斗争!”
陆渊的断言,让所有人都懵了。
“王小栓,”陆渊突然点名,“我问你,两军交战,如果敌军兵力十倍于我,城池坚固,粮草充足,而我军是孤军远征,该怎么打?”
王小栓被问得一愣,他挠了挠头:“元帅,我……我就是个粗人,不懂兵法。但我想,总不能傻乎乎地去攻城吧?那不是找死吗?”
“说得好!”陆渊赞许道,“不能强攻,那就要用巧计。就要想办法,在敌人坚固的城墙上,撕开一道口子,打进一颗钉子,建立一个我们自己的阵地!”
“这个阵地,就叫‘桥头堡’!”
陆渊用红色的颜料,在代表苏州的蓝色旗帜海洋中,重重地点上了一个红点。
那个红点,在无边无际的蓝色中,显得如此渺小,如此孤立无援。
“我们去苏州,不是为了第一天就能卖出多少布,赚多少钱。那不重要!”
“我们的第一个目标,是活下来!”
“在这个敌人的心脏地带,建立起一个属于我们‘大乾制造’的、稳固的、绝对不会被拔除的据点!这就是桥头堡!”
“有了这个桥头堡,我们才能做什么?”
陆渊的长杆,开始在沙盘上飞舞。
“第一,情报!锦绣盟的一切动向,他们的人事变动,他们的价格策略,他们和官府的勾结,我们都能在第一时间掌握。我们再也不是聋子和瞎子!”
“第二,人才!江南有全大乾最好的绣娘,最有经验的染工,最精明的商人。他们现在都在为锦绣盟效力。但他们也是人,他们也要养家糊口,他们也有自己的野心和不满。我们的桥头堡,就是一面旗帜,一个选择!我们可以挖人!可以策反!把他们的能工巧匠,变成我们的人!”
“第三,舆论!江南的百姓和文人,现在听到的,全是锦绣盟想让他们听到的。他们会污蔑我们的‘机织锦’是粗鄙之物,是伤风败俗。但当我们的店开在他们面前,当他们能亲手摸到、看到我们的产品,谎言将不攻自破!我们的桥头堡,就是一个宣传站,一个能直接向江南百姓发声的窗口!”
“第四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,威慑!”
陆渊的长杆,指向了京城。
“我们在他们的心脏里插了一把刀。他们再想对我们京城的本部动手时,就必须掂量掂量。他们敢断我们的铁,我们就敢在苏州,把他们某个重要人物的黑料捅到御史台去!他们敢断我们的煤,我们就敢用更高的工钱,把他最核心的织造大师傅挖走!”
“这叫围魏救赵!这叫你打你的,我打我的!”
“我们把战场,从我们自己家里,搬到了他们家里去打!”
一番话,说得是酣畅淋漓,掷地有声。
何德、钱四海等人,已经完全听傻了。
他们的大脑,还停留在“开店-卖布-赚钱”的朴素商业思维里。
而陆渊,已经将这场商业竞争,上升到了情报战、人才战、舆论战和战略威慑的军事高度。
他们想的是一城一地的得失。
陆渊想的,是整个战争的格局。
“元帅……您的意思是,我们去苏州开店,是……是幌子?”何德艰难地消化着这一切。
“不,店要开,而且要开得漂漂亮亮。生意也要做,而且要做得红红火火。”
陆渊笑了。
“生意,就是我们最好的伪装。”
“我们要做一个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只是来抢生意、不知死活的蠢货。我们要让他们把注意力,都集中在如何用商业手段打压我们,排挤我们上。”
“而我们真正的目的,是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,悄悄地,把这个桥头堡,建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军事要塞!”
书房内,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。
他们看着那个沙盘,看着那个渺小却又顽固的红点,再看看陆渊。
恐惧,依然存在。
但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混杂着兴奋与战栗的情绪,开始从心底升腾而起。
原来,元帅不是疯了。
他是在下一盘大棋。
一盘,以整个大乾为棋盘,以“大乾制造”的未来为赌注的惊天大棋!
而他们,将是这盘棋局中,最关键的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