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渊的话音落下,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方才还因四十八万两净利润而激荡的狂喜,瞬间被这两个字砸得粉碎,连一丝涟漪都未曾剩下。
苏州!
去苏州开分号!
钱四海的手一抖,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死死地盯着陆渊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何德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,他下意识地往前一步,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就连最是热血冲动的王小栓,此刻也愣在了原地,那股子“明年利润翻一番”的兴奋劲,被一盆来自极北冰海的冷水,从头浇到脚,冻得他魂儿都快出窍了。
“元帅,您……您没说笑吧?”
终于,还是钱四海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他颤巍巍地站起来,几乎是用一种哀求的腔调在说话。
“去苏州?那……那是锦绣盟的老巢啊!咱们这点家当,跑去跟人家斗,那不是鸡蛋碰石头吗?”
他的话,打破了书房内的凝固。
“是啊元帅!”何德也急了,再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,大步流星地走到地图前,手指几乎要戳到那两个字上。
“我们现在根基在京城,天子脚下,他们不敢把我们怎么样!可要是去了苏州,那就是龙潭虎穴!我们派去的人,别说做生意了,能不能囫囵个儿地回来都是两说!”
“强龙不压地头蛇!咱们在京城是龙,可到了江南,咱们就是条过江的泥鳅!人家随便动动小指头,就能把我们摁死在泥里!”
黄守中也站了起来,这位一向沉稳的老工匠,此刻也是满面愁容。
“元帅,三思啊!我们在京城稳扎稳打,步步为营,不出五年,就能把‘大乾制造’的布卖遍整个北地!到时候我们兵强马壮,再去图谋江南也不迟!何必……何必急于一时,行此险招?”
一时间,书房内气氛大变。
方才的君臣和睦、同僚欢欣,荡然无存。
取而代之的,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对立。
这是陆渊的核心团队内部,第一次出现如此重大的、几乎是全员性的分歧。
他们不是不相信陆渊。
恰恰相反,正是因为他们将陆渊视作主心骨,将这个工厂视作自己的命根子,他们才不能眼睁睁看着陆渊做出一个在他们看来等同于“自杀”的决定。
陆渊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,看着这些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,看着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焦急、担忧,甚至是恐惧。
他没有发怒,也没有不耐烦。
因为他完全理解他们的想法。
如果站在他们的角度,这个“苏州计划”确实是疯了。
是狂妄到了极点,是冒进到了不计后果。
但他们看到的,是脚下的路,是眼前的悬崖。
而他看到的,是悬崖对岸,那片更广阔的星辰大海。
以及,正从那片星海中,悄然逼近的、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。
“你们说的,都有道理。”
陆渊终于开口了,他没有反驳任何人的观点,只是平静地陈述。
“去苏州,九死一生。”
“但留在京城,十死无生。”
这句话,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何德忍不住反驳道:“元帅,何出此言?我们今年赚了四十八万两,工厂欣欣向荣,怎么就十死无生了?”
“是啊!”王小栓也壮着胆子附和,“我们有‘华锦’,有格物院,江南那些布商,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!”
陆渊缓缓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被白雪覆盖的侯府庭院。
“我们赢了一场棉花战争,就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?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让书房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。
“你们有没有想过,我们为什么能赢?”
“因为我们在暗,他们在明。因为他们轻敌,因为他们根本没把我们这个小作坊放在眼里。”
“更重要的,是因为棉花这种东西,我们能从北地,从关外,甚至从军中找到替代品和补充。我们的根,没有被他们彻底斩断。”
陆渊转过身,锐利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。
“可下一次呢?如果他们联合起来,封锁我们制造蒸汽机所必需的精铁呢?如果他们买通所有煤窑,不卖给我们一斤煤炭呢?”
“我们的机器,还能转得动吗?”
“我们的工厂,还能开得下去吗?”
何德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了。
陆渊提出的这两个“如果”,是真真切切的、悬在工厂头顶上的两把利剑。
“你们把锦绣盟当成了一群乌合之众的布商。”
陆渊走回地图前,手指在江南那片富庶的土地上,缓缓划过。
“错了。”
“他们不是商人。他们是一个已经存在了上百年的,由无数个利益集团交织而成的庞然大物。织造,只是他们伸在明面上的一只手。”
“他们的另一只手,牢牢地攥着矿山、漕运、盐铁、钱庄……甚至,官场!”
“我们今天赚的四十八万两,在他们眼里,或许只是个不大不小的数字。但我们展现出的‘大乾制造’模式,那种足以颠覆整个行业的生产力,才是真正让他们感到恐惧的东西。”
“他们现在不动我们,不是因为不敢,也不是因为不能。而是在等。”
“等一个能一击必杀的机会。”
“或者说,他们在寻找我们的‘死穴’。”
陆-渊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内回响,每一个字都敲击在众人的心坎上。
“我们龟缩在京城,把所有的身家性命都押在这一个地方,就等于把自己的死穴,清清楚楚地暴露给了敌人。”
“他们只需要找到那根最关键的血管,轻轻一划。”
“我们就全完了。”
“所以,我们必须走出去。必须在他们找到我们的死穴之前,先把刀子,插进他们的心脏!”
“苏州,就是那把刀的刀尖!”
陆渊的话,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但钱四海等人,脸上的恐惧却丝毫未减。
道理他们似乎懂了。
但懂了道理,不代表就能克服那种对未知和强敌的本能畏惧。
“元帅……”钱四海还想再劝。
陆渊却摆了摆手,他知道,单纯的战略分析,已经无法说服这些被恐惧攫住内心的人了。
他需要给他们看到更具体,更实在的东西。
书房内的气氛,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僵持。
喜悦荡然无存。
分歧的种子,在今夜,被陆渊亲手种下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,等待着他的下一个决定。
这个决定,将关系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身家性命,关系到三千工人的未来,更关系到“大乾制造”这个新生儿的生死存亡。
陆渊沉默着,他知道,今夜,将是一个不眠之夜。
他不仅要说服他们,更要武装他们。
用思想,也用武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