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船,开个短会。”
陆渊没有多余的废话,率先登上了船。
二十人的南征团队,挤在狭小的船舱里,气氛有些压抑。
他们即将踏上一段前途未卜的旅程,每个人的心里,都充满了紧张和忐忑。
陆渊的视线,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。
“今天,是你们出发前的最后一课。”
他的开场白,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“这一课,不教你们怎么做生意,也不教你们怎么修机器。”
陆渊的表情,变得无比严肃。
“我只教你们一件事。”
“如何在敌人的地盘上,活下来。”
活下来。
这三个字,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,瞬间驱散了众人心中仅存的那点建功立业的幻想。
他们这才真切地意识到,他们去的,是战场。
“记住三个核心原则。”
陆渊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,低调。”
“你们不是去当大爷的,你们是去当孙子的。到了苏州,收起你们在京城工厂里的那份骄傲和脾气。你们的身份,就是一群从北方来讨生活、没什么见识的土包子。”
“店铺选址,要偏。开业,不要搞任何仪式。对任何人,都要点头哈腰,笑脸相迎。就算有人指着你们的鼻子骂,你们也要笑着说‘爷骂的是’。”
“你们越是像一头待宰的肥羊,敌人就越是会轻视你们,麻痹大意。而这,正是我们需要的。”
王小栓听得心里直别扭,让他对人点头哈腰?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但他看着陆渊那不容置疑的眼神,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第二,团结。”
陆渊的视线,在王小栓和陈默之间,来回扫视。
“你们二十个人,到了苏州,就是一家人,一个拳头。内部,可以有争论,但对外,必须是一个声音。任何人,绝对不允许私自行动,绝对不允许搞小团体。”
“王小栓,你是技术主管,你的话,在产品问题上,就是命令。”
“陈默,你是商业主管,你的话,在经营问题上,就是圣旨。”
“护卫队长,你的任务只有一个,保护所有人的安全。在遇到危险时,你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,包括……放弃所有财物,带着人撤退。”
“记住,货没了,可以再运。店没了,可以再开。人要是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这句话,让所有人都心头一暖。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,利用矛盾。”
陆渊的嘴角,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
“锦绣盟,看着是铁板一块,但实际上,内部派系林立,各有各的算盘。盟主沈家想一家独大,其他家族,嘴上不说,心里能服气吗?”
“苏州城里,除了锦绣盟,难道就没有别的商号想出头吗?”
“官府里,难道所有官员,都跟沈家穿一条裤子吗?”
“这些,全都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矛盾。”
“陈默,”陆渊看向他,“你的任务,就是去找到这些矛盾,然后,挑拨它,激化它,利用它!”
“我们要让那些想打我们主意的人,先互相打起来。”
“我们要学会借力打力,拉拢一批,打压一批。”
“要像一条毒蛇,潜伏在草丛里,在最关键的时刻,给最致命的敌人,狠狠一口!”
船舱内,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陆渊这番冷酷而又无比实用的“生存法则”给镇住了。
这哪里是去做生意?
这分明就是一部“敌后潜伏手册”!
“我的话,都记住了吗?”
“记住了!”二十人齐声回答,声音嘶哑,却充满了力量。
“好。”
陆渊点了点头,从怀中,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、封着火漆的锦囊。
他没有立刻交出去,而是掂了掂,看向王小栓。
“王小栓,我知道你脾气冲,受不了委屈。我今天教你的这些,你可能听进去了,但未必做得的到。”
王小栓的脸一红,低下了头。
陆渊把锦囊,塞到了他的手里。
“这个锦囊,你贴身收好。”
“记住我的话,在苏州,无论遇到什么事,先听陈默的。只有一种情况,你可以打开它。”
“那就是,当你觉得,陈默的决定,是错的,是软弱的,是让你无法忍受的。当你和他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,准备掀桌子不干的时候。”
“在那个时候,你再打开它。”
“它会告诉你,该怎么做。”
王小栓捏着那个神秘的锦囊,心中充满了疑惑。
陈默也用一种好奇的目光,看着那个锦囊。
所有人都想知道,里面,到底藏着元帅的什么妙计。
陆渊却没有再解释。
他站起身,走到了船舱门口。
“出发吧。”
“我等你们的捷报。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,走下了船。
船夫解开缆绳,漕船缓缓地驶离了码头。
王小栓站在船头,看着岸上,元帅和何管事那越来越小的身影,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个沉甸甸的锦囊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们将孤军远征。
前路,是万丈深渊,还是星辰大海,无人知晓。
漕船的缆绳解开,平稳地滑入大运河浑黄的春水中。
王小栓站在船头,京城高大的轮廓在身后缓缓沉入地平线,直至再也看不见。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混杂着壮志与茫然的情绪,在他的胸中翻涌。
他们是元帅的尖刀,是“大乾制造”的先驱。
可前路,究竟是什么?
“小栓哥,别看了,喝口水吧。”一个年轻的工匠递过来一个水囊。
王小栓接过,却没有喝,只是捏在手里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舱,陈默正和护卫队长低声商议着什么,那几个从格物院出来的技术骨干,则兴奋地讨论着江南的风物,只有那八名退伍老兵,沉默地坐在船舷各处,身体放松,但锐利的视线却一刻不停地扫视着河岸两边。
这支二十人的队伍,每个人都怀着不同的心情,被命运的洪流,推向了那个陌生而富庶的南方。
五日后,船队抵达了运河沿岸的一处大镇,临清州。
这里是南北交通的要冲,码头上人声鼎沸,商旅如织。按照计划,他们需要在这里补充一些新鲜的食物和淡水。
一名护卫和两名工匠下了船,走向码头边最热闹的一家杂货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