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店家,来二十斤白面,再称十斤熟牛肉。”护卫将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,他常年在京城,说的是一口标准的北地官话。
那店铺老板是个瘦小的中年人,原本正低头拨着算盘,听到这口音,手上动作微微一顿。他抬起头,慢悠悠地打量了三人一眼,那审视的姿态,并不友善。
“哟,北边来的老板啊?”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,没有去拿面,反而拿起一块抹布,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柜台。
“是,从京城来,往南边去做点小生意。”护卫客气地回应。
“京城,好地方啊。”店铺老板皮笑肉不笑,“可惜啊,我们这小地方,东西金贵。这白面,五十文一斤。熟牛肉,二百文一斤。”
护卫的动作僵住了。
这个价格,比京城最贵的铺子,还要高出三成!这分明是明晃晃的宰客!
“店家,你这价钱不对吧?”一名年轻工匠忍不住开了口,“我们一路过来,没见过这么贵的!”
店铺老板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扔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爱买不买。”他斜了年轻人一眼,“我这铺子,就这个价。嫌贵,你们可以去别家问问。”
他的态度,嚣张至极。
护卫还想说什么,却被旁边一个正在买针线的本地妇人撞了一下。那妇人飞快地对他使了个眼色,然后低头匆匆付钱走了。
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绫罗绸缎,操着浓重本地口音的管家模样的人走了进来,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。
“老刘,给我们府上备的五十斤上等面粉呢?”
店铺老板脸上的怠慢瞬间消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热情洋溢的笑脸。他几乎是小跑着从柜台后出来,点头哈腰。
“张管家!给您备好了!早就备好了!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麻利地从后面拖出一个早就装好的大口袋,“还是老价钱,二十五文一斤!我亲自给您送到船上去!”
前后态度的剧烈反差,让王小栓的三个手下,全都愣在了原地。
那年轻工匠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血气直冲头顶。
“你……你这人怎么做生意的!你不是说五十文一斤吗?!”
店铺老板送走了那位张管家,转过身来,脸上的笑容又一次消失了,换上了一副“就是如此,你能奈我何”的无赖相。
“对啊,卖给张管家,二十五文。卖给你们,就是五十文。”他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,“不服气?”
“你这是欺负人!”
“欺负你又怎么了?”店铺老板冷笑一声,“北佬,就该有被宰的觉悟。这里是山东,过了黄河,就快到南直隶了。这儿,可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!”
“你他娘的说什么!”那名护卫也是军中出来的汉子,性如烈火,哪里受过这种气,当即就要上前理论。
王小栓和陈默在船上,已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王小栓的拳头在袖子里捏得咯咯作响,一股火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。他娘的,元帅让他们低调,可没让他们当缩头乌龟!
他正要起身下船,却被陈默一把按住了。
“别去。”陈默摇了摇头,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波动,只是平静地看着岸上。
“就让他们这么被人指着鼻子骂?”王小栓压低了嗓子,怒火几乎要喷出来。
“你现在下去,能做什么?打他一顿?”陈默反问,“然后呢?惊动官府,耽误行程?还是把事情闹大,让所有人都知道,我们这群‘北方商人’不好惹?”
王小栓被问得一滞。
“元帅的第一个原则是什么?”陈默又问。
“……低调。”王小栓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那就看着。”陈默的视线,越过那个嚣张的店铺老板,落在了不远处一个茶馆的二楼。
二楼的窗边,坐着几个衣着体面的商人,正一边喝茶,一边对着杂货铺的方向指指点点,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笑。
而在那茶馆的屋檐下,挂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牌,上面刻着一个繁复的徽记。
是“锦绣盟”的标记。
陈默什么也没说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,递给王小栓身边的一个护卫。
“下船,去那家铺子,把面和肉都买了。”
“陈先生……”护卫不解。
“按他说的价格买。”陈默的指示清晰而简单,“买完,什么都别说,直接回船上。”
护卫虽然一肚子火,但还是执行了命令。
他走下船,将那锭银子拍在柜台上,在店铺老板错愕的注视下,拿走了价格高得离谱的面粉和牛肉,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。
这种干脆利落的“认栽”,反而让那老板和周围看热闹的人,都有些始料未及。
回到船上,几个年轻工匠都气得不行。
“陈先生,咱们就这么算了?这不是助长他们的气焰吗!”
“不算了,又能如何?”陈默将一块牛肉递给王小栓,“吃了它,把这口气,也一起咽下去。”
王小栓接过牛肉,狠狠咬了一口,却感觉味同嚼蜡。
陈默看着远处那个挂着锦绣盟标记的茶馆,缓缓开口。
“这不是一个店铺老板的敌意。这是江南商帮,给我们上的第一课。”
“他们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,这里,是他们的地盘。”
“任何一个想踏入这片地盘的北方人,从踏上这条路开始,就要被扒掉一层皮。”
船,缓缓开动,离开了临清州的码头。
岸上那店铺老板,正恭敬地将刚刚从王小栓手下那里赚来的“黑心钱”,双手奉给了从茶馆里下来的一个管事。
那个管事接过钱,掂了掂,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
船行十余日,一路上的磕磕绊绊,几乎成了常态。
他们遇到的刁难,五花八门。
过水闸时,会被“无意”地排到最后,一等就是大半天。
停靠码头时,会被索要高出数倍的“停泊费”。
甚至连船夫吃的干粮,都比别人买得贵。
每一次,王小栓都想发作,但每一次,都被陈默用各种方式按了下来。
陈默总有办法解决问题。有时候是多花点钱,有时候是托之前何德“招标”时,那家“四海通”商号在沿途打点好的关系,递上一张名帖。
但那种无处不在的、针对“北方口音”的排挤和壁垒,却愈发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