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小院,气氛不再像之前那般死气沉沉。
张元带来的情报,像是一剂强心针,让所有人都看到了新的可能性。
“锦绣盟内部不和,沈家有个败家子,还有一个被打压的皇商……”陈默在一张纸上,将这些关键信息一一列出,画出它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图。
“我们可以从那个好赌的沈三公子下手!”一个年轻工匠兴奋地说道,“他欠了赌债,肯定缺钱!我们给他钱,让他帮我们办事!”
“不行。”陈默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,“我们不知道他欠了谁的钱,欠了多少。贸然接触,风险太大。而且,这种纨绔子弟,毫无信义可言,今天能拿我们的钱,明天就能把我们卖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们去找那个钱家?”王小栓也开口了,他的情绪已经冷静下来,“他跟锦绣盟是死对头,敌人的敌人,就是朋友。”
“可以接触,但我们现在凭什么让别人跟我们合作?”陈默反问,“我们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,在他们眼里,我们就是一群走投无路的北方商人。钱家为什么要冒着和锦绣盟彻底撕破脸的风险,来帮我们这群毫无根基的外来者?”
一盆冷水,又浇了下来。
众人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他们有了一张藏宝图,却发现自己手里,连一把挖土的铲子都没有。
所有的路,似乎都通向一个死胡同。
王小栓烦躁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,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,乱七八糟,理不出一个头绪。
他一会儿觉得应该去找沈三公子,用雷霆手段逼他就范。
一会儿又觉得陈默说得对,应该先和钱家搭上线,徐徐图之。
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,让他头痛欲裂。
“陈默,你他娘的到底有没有主意?给个准话!”王小栓终于忍不住了,他停下脚步,死死地盯着陈默,“你的决定,到底是什么?”
陈默看着他,缓缓地摇了摇头。
“我也没有万全之策。每一步,都可能是陷阱。”
陈默的坦诚,让王小栓的火气,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失望所取代。
他以为陈默这个算盘打得最精的账房先生,总能找到出路。
可现在,连他也束手无策了。
难道,他们真的要无功而返?
王小栓的拳头,捏了又松,松了又捏。
他想起了陈默之前的话:“当你的决定,和我的决定,发生不可调和的矛盾时……”
现在,虽然不是矛盾,却是一种共同的绝境。
他想起了陆渊那张平静的脸,想起了那个神秘的锦囊。
或许……
一个念头,在他心中升起。
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,王小栓猛地从怀里,掏出了那个一直贴身收藏的、用火漆封口的锦囊。
“小栓哥,你这是……”
“元帅给的。”王小栓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元帅说,当我觉得你的决定是错的,是软弱的,是让我无法忍受的时候,再打开它。”
他看向陈默:“我现在,不觉得你是错的。我只是觉得,我们都走到了绝路上。”
“或许,元帅早就料到了今天。”
陈默没有阻止。他也想看看,在这种看似无解的困局面前,远在京城的元帅,到底留下了什么后手。
王小栓的手,有些颤抖。
他小心翼翼地,用指甲抠开了那层坚硬的火漆,从里面,倒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。
二十双眼睛,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张小小的纸条上。
王小栓深吸一口气,缓缓展开。
纸上,没有长篇大论的分析,没有复杂的计谋。
只有龙飞凤舞的六个大字。
“欲取之,先予之。”
院子里,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欲取之,先予之……”王小栓喃喃地重复着这六个字,脸上的神情,从最初的茫然,到困惑,再到一丝若有所悟的震动。
“要拿走什么,得先给予什么……”
给予?
他们现在一穷二白,被整个苏州城排挤,他们能给予什么?
给予金钱?他们那点本钱,在苏州这些巨富面前,不值一提。
给予地位?他们自己都立足不稳。
“我懂了……”
突然,一直沉默的陈默,扶了扶眼镜,镜片后的双眼,爆发出惊人的亮光。
“我懂了!元帅真是神人!”
他激动地一把抢过那张纸条,反复看着,脸上满是狂喜和敬佩。
“陈默,你懂什么了?”王小栓急忙追问。
“我们都想错了!从一开始就想错了!”陈默指着纸条,对众人说道,“我们一直想着,怎么去‘租’一个店,怎么去‘抢’一块地盘,怎么去‘夺’一份生意!”
“我们的思维,一直停留在‘取’的层面上!”
“可元帅告诉我们,在‘取’之前,要先‘予’!”
“给予!”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我们现在,最应该做的,不是去想着怎么开店卖布!而是先想办法,给予这座城市,给予这里的人,一些他们没有,但又迫切需要的东西!”
“给予什么?”王小栓还是没转过弯来。
“给予他们……我们独一无二的‘价值’!”陈默的思维,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。
“我们有别人没有的东西吗?”
“有!”
“我们有从格物院学来的,那些匪夷所思的技术!我们有对织物结构、材料特性,远超这个时代的理解!”
“我们卖布,会被锦绣盟堵死。但是,如果我们不卖布呢?”
陈默的嘴角,慢慢翘起一个大胆的弧度。
“如果我们,去‘修’布呢?”
“修布?”众人更糊涂了。
“对!”陈默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,“苏州城的达官贵人,谁家里没有几件价值千金、甚至是御赐的、独一无二的衣物布料?这些东西,一旦出现破损、烧坏、或者难以清洗的污渍,怎么办?扔了?舍不得!找普通裁缝修?他们没那个技术,只会越修越糟!”
“这是一个巨大的,被所有人忽视的市场!”
“我们,就要去做这件事!”
陈默的这番话,如同一道闪电,劈开了王小栓脑中的迷雾。
他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。
他们不再是卖布的商人,而是来自京城,服务于顶级权贵的“高级工匠”!
他们不和任何人抢生意,他们只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“技术难题”!
他们要给予的,是“化腐朽为神奇”的希望!
“欲取之,先予之……”王小栓反复咀嚼着这六个字,心中对陆渊的敬佩,达到了顶点。
元帅不仅算到了他们会碰壁,算到了他们会陷入绝境,甚至连破局的思路,都给他们指明了。
他们不再执着于租店,而是要先用自己的技术,去敲开苏州上层圈子的大门。
只要能搭上一个有分量的贵人,比如那位知府大人,或者钱家,他们还愁没有立足之地吗?
“我明白了!”王小栓一拳砸在自己的手掌上,之前所有的颓丧和愤怒,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拨云见日的兴奋。
“我们不当卖布的了!”他大声宣布。
“从今天起,我们是来自京城,能让破布变回宝贝的……神仙裁缝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