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城外的河沿旁,大乾制造的作坊占地数十亩。高大的烟囱往外吐着白烟。
李大人带着十几个织造局的差役,气势汹汹地来到作坊大门前。
“封门!”李大人站在轿子旁,大手一挥。
差役们拿着封条,如狼似虎地扑向大门。
大门开了。
王小栓穿着一身粗布短打,左臂吊着,站在门槛内。陈默站在他身旁,手里拿着一本账册。
“各位官爷,这么早来查户口?”王小栓靠在门框上。
差役头子举着封条上前。
“织造局办案!有人举报你们作坊使用劣质棉纱,以次充好,扰乱市面。现在奉命查封库房,停工待查!”
王小栓没有动。
“举报?哪位热心市民?”
李大人挺着肚子走上前。
“本官织造局李长德。有人举报,本官自然要查。你就是这里的管事?”
“是。”
“让开。”李大人板着脸。“妨碍公务,本官连你一块拿了。”
王小栓侧开身子,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“李大人要查,自然可以。不过作坊里机器多,大人走路当心,别碰着磕着。”
李大人冷哼一声,带着差役走进去。
作坊内部。
巨大的轰鸣声让李大人和差役们捂住了耳朵。
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。
几十台庞大的钢铁怪兽整齐排列。飞轮高速旋转,皮带传递着动力。无数根纱线在机器中穿梭,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交织成布。
没有成百上千的织工。只有几个操作员在机器间巡视,偶尔接上断掉的线头。
李大人看傻了眼。
他做了一辈子织造局的官,见过的织机无数。可眼前这些东西,超出了他的认知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妖法?”一个差役吓得后退了两步。
“格物院的蒸汽织布机。”王小栓走过来,大声说话以盖过机器的噪音。“大人,您要查劣质棉纱,库房在后院。请。”
李大人硬着头皮走到后院。
后院的库房里,堆满了白花花的皮棉。
“你们用皮棉直接织布?”李大人问。
王小栓指了指旁边的一栋砖房。
“那是纺纱车间。大人要进去看看吗?”
李大人走进去。
同样是机器轰鸣。一台机器上,数百个纱锭同时旋转,将粗糙的棉条抽成细长均匀的棉纱。
效率之高,令人咋舌。
李大人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。
沈万三说卡住了对方的棉纱和生丝。可人家根本不需要买纱!人家直接买原棉自己纺!
而且这产量,这速度,十个锦绣盟加起来也打不过。
“大人,我们用的都是北方的上等皮棉。”陈默把账册递过去。“进货渠道、价格、数量,一清二楚。至于以次充好,更无从谈起。我们的布,昨天在观前街当众试过,刀划不破,水洗不烂。”
李大人没有接账册。
他知道自己踢到铁板了。
“就算棉纱没问题。”李大人强撑着面子。“你们这机器声音太大,扰民!而且,你们的布卖两文钱,这就是扰乱市价!织造局有权管辖!”
王小栓笑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黄绸包裹的小本子,递给李大人。
“李大人,您看看这个。”
李大人接过来,打开一看,手一抖,本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那是内务府的公文。
上面写得清清楚楚:大乾制造所用机器,乃皇家格物院研制。其生产、定价、销售,皆由内务府直辖,地方官府无权干涉。落款是内务府总管太监的大印。
这不仅仅是特许经营,这是直接把大乾制造划归了皇家产业。
“这……”李大人结巴了。
“李大人。”王小栓收回公文。“我们在这开作坊,是为了给老百姓做便宜衣服。您要是觉得这不合规矩,大可以上折子弹劾内务府。不过,在折子批下来之前,这门,您封不了。”
李大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转过身,一脚踹在旁边差役的腿上。
“瞎了你们的狗眼!还不快走!”
差役们灰溜溜地跟着李大人逃出了作坊。
第825章
李大人铩羽而归的消息,不到中午就传到了沈府。
书房里,沈万三砸了一整套景德镇的青花瓷茶具。
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。管家缩在角落里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废物!全他娘的是废物!”沈万三破口大骂。“收了我的银子,连个作坊都封不掉!”
管家小心翼翼地凑上前。
“老爷,李大人派人传话,说对方手里有内务府的铁卷公文,地方上根本插不上手。而且……他们作坊里有自己纺纱的机器,咱们断不了他们的货。”
沈万三双手撑在书桌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自己纺纱?”沈万三咬牙切齿。“好个大乾制造,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。”
他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百年的罗汉松。
商场如战场。既然官府的路走不通,那就只能用商人的办法解决。
“传我的话。”沈万三转过身,目光阴冷。“通知锦绣盟所有布庄,从明天起,全线降价。”
管家一惊。
“老爷,降多少?”
“他们卖两文一尺,我们就卖一文半!”沈万三冷笑。“我倒要看看,他们那点底子,能跟我耗多久。我要用钱,砸死他们!”
价格战。
这是最原始,也是最惨烈的方式。
杀敌一千,自损八百。但沈万三不在乎。他手里握着江南半数的银楼和当铺,论财力,他自认能把那个姓王的年轻人活活耗死。
第二天一早,观前街变了天。
锦绣盟旗下三十多家大布庄,统一在门口挂出了红底黑字的招牌:清仓回馈,粗布一文半一尺,棉布两文,买十送一。
消息传出,整个苏州城轰动了。
老百姓不关心什么商战,他们只认铜板。昨天还在大乾制造门口排长龙的人群,呼啦啦全涌向了锦绣盟的铺子。大乾制造的门前,瞬间门可罗雀。
钱博站在空荡荡的柜台后,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灰。
“小王师傅,这招够狠。”钱博叹了口气。“一文半,连织布的工钱都不够,他们是在贴钱卖。咱们要是跟,就得赔本;要是不跟,客人全跑光了。”
陈默坐在算盘前,手指拨弄了几下。
“锦绣盟一天出货量大概在五万尺。按一文半算,他们每天要亏损将近两百两白银。一个月就是六千两。”陈默抬起头。“沈万三财大气粗,这点钱对他来说,九牛一毛。”
王小栓正用左手端着一碗豆腐脑,右手拿着勺子慢慢搅和。
“谁说我们要跟了?”王小栓喝了一口豆腐脑,咸鲜适口。
钱博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