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小栓:苏州。
周勇:带了多少人?
王小栓:八十六个。
周勇:这些人,以前是干什么的?
王小栓没有直接回答,反问:周把总以前在哪里带兵?
周勇:山东,后来兵败,撤回来了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渡口边上搭了几句话。周勇问话的方式是老兵的路数,习惯把对方的底细探个清楚,不是出于恶意,是职业习惯。
渡过河之后,两支队伍没有刻意分开,也没有真的合拢,保持着一段距离走。
直到当天扎营,周勇自己走过来,找王小栓要了一点油脂,说他们那边有人的脚磨破了。
王小栓让大柱去取,顺便给周勇那边送了一锅热饭。
从第二天开始,两支队伍事实上合并了,但谁都没正式说这件事。
——
抵达大营的那天,招募官是个姓卫的千户,四十多岁,满脸胡子,一看就是从刀口上滚过来的人。
他站在辕门口,看着陆续进来的各路队伍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看到王小栓这边,他叫住了人,扫了一眼。
“这是你带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加上路上碰到的,一百三十八人。”
卫千户打量了一下这支队伍。衣服不统一,家伙什五花八门,但站着的方式和一般的流民乡勇不太一样,腰板是直的。
“你是做什么的?”
“做过买卖。”
卫千户笑了,笑里带着轻蔑。“买卖的懂什么打仗?”
王小栓没有分辩,也没有表现得像是被这话刺到了,平稳地问:大营现在主帅是哪位将军?
“赵大元帅。”卫千户语气带着崇敬,“赵将军镇守北疆二十年,你一个卖布的,排队报到就行了。”
赵元帅的第一次接触,是在大营里的第十三天。
那之前,王小栓和周勇带来的人被打散安置,和大营里其他的兵混编在了一起。
大营的氛围比王小栓预想的差。
粮食勉强够,但兵器陈旧,士气低落。新来的乡勇和原本的营兵之间摩擦不断,隔三差五打架,卫千户带着几个人管来管去,越管越乱。
王小栓观察了几天,发现问题不是出在人上,是出在编制上。大营把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塞在一起,没有建立起相互信任的小单位,人多成了负担而不是力量。
他没有立刻说什么,先把自己那边的人捋顺了。
他把原来的八十六个人按每十人一组重新分了,每组指定一个组头,组头负责这十个人的日常事务,出了问题组头先处置,处置不了再来找他。
这套东西套用下来,他这边的人三天之内就平静了,没有再出内部摩擦。
卫千户注意到了,但没说什么。
真正发生变化,是第十三天的那一场仗。
那天北边的斥候来报,说敌军一支前锋部队绕过了主阵线,直奔大营侧翼而来,大约两千人。
赵元帅的中军大帐里争论了一个时辰,没争出个结果。
先派出去的一支三百人的队伍,迎上去没打半个时辰,被打散了,仓皇退回来。
大营里乱成了一团。
王小栓站在营门口,看着溃退回来的兵,看了一会儿,转头找到卫千户。
“给我两百人,我去接一下。”
卫千户看着他,表情复杂。“你行吗?”
“不一定,但不去的话,他们直接冲进营来,一个赢面都没有。”
卫千户拍了一下腿,朝后面吼了一声,调了两百人出来,交给王小栓。
加上他自己带来的人,一共不到三百。
后来那一战,王小栓没有正面去打那两千人。
他把三百人分成三组,利用大营外的一片林子和两道土坎,设了三个节点。
敌军前锋冲过来的时候,第一组在最前面佯装迎击,接触即退;等敌军追进林子,第二组从两侧收束,拖慢速度;第三组卡在最后的土坎后面,等敌军进入射程才动。
不是什么精妙的阵法。道理简单,是王小栓翻过的几本兵书里最基础的口袋战术,但在这个大营里,却没有人想到用。
打了不到两个时辰,那支前锋部队被打乱,首领受伤,退了。
大营里没有输,但也谈不上赢,只是把眼前的麻烦推远了一点。
但就这一点,赵元帅的中军帐连续输了三次都没做到的事,王小栓带着三百人做到了。
消息传进中军帐的时候,赵元帅正在喝茶。
他把茶杯搁下,问卫千户:那个人是谁?
卫千户说:苏州来的,做买卖的。
赵元帅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带过来。”
王小栓进帐的时候,头发上还有树叶,铠甲是临时借来的,大了一号,走路有点晃荡。
赵元帅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坐。”
这是王小栓和赵元帅的第一次正式碰面。赵将军今年五十八岁,须发花白,背却还很直,眼睛里有一种打了几十年仗才磨出来的东西——不是意气,是一种极度清醒的疲倦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王小栓。”
“苏州人?”
“北直隶人,在苏州做了一年生意。”
赵元帅拿起桌上的地图,展开,转过来放在王小栓面前。
“你说说,这里,往后该怎么打?”**第824章十二道金牌**
沈万三那晚约了织造局的李大人喝茶,具体谈了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
但三天之后,王小栓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信。
信是格物院院正郑鹤年亲笔写的,字迹潦草,显然写得很急。大意是:京里有人在皇帝跟前嚼舌根,说什么“王小栓在苏州聚众械斗,收买官员,意图不轨”。郑鹤年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——“圣上近日龙颜不豫,慎行。”
王小栓把信叠好,压在砚台下面。
陈默在旁边等着。
“有人想借刀杀人。”王小栓说,“皇帝那把刀。”
“消息是沈万三传进去的?”
“不一定是他。他身后还站着锦绣盟,锦绣盟后面还有几个在朝里有根基的江南士绅。”王小栓拿起茶杯,茶已经凉了,他还是喝了一口,“一个卖布的,值得他们这么兴师动众?”
陈默把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推:“是机织锦让他们害怕。不是布,是那台织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