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青山不想死人。不是心善,是每一个人都是他的本钱,折了哪个都心疼。
但都头这个位子他必须拿。有了官面身份,贩盐的事情才能往大了做,否则随便来个巡检就能把他端了。
“三哥。”陆青山放下树枝。
韩三愣了一下——陆青山平时叫他韩三,突然换了称呼,他有点不适应。
“你以前跑过江湖?”
“跑过。”韩三承认得很干脆,“从山东到河北,什么路子都走过。”
“那让你去山寨里卧底,你干不干?”
韩三没有马上答话。他想了想,问:“什么说法?”
陆青山把他的计划讲了。
很简单——不打,混进去。
清风寨三百多号人,不可能个认识。这种草头匪帮,人员流动本来就快,今天来几个明天走几个都正常。只要编一个过得去的身份,塞十来个人进去,摸清情况,等一个机会。
“什么机会?”韩三问。
“他们总有松懈的时候。喝酒庆祝、分赃聚餐,都行。等他们放松了,里应外合,一锅端。”
韩三听完,低头想了半天。
“能行。”他说,“不过得化妆,我这张脸在附近待了一个多月了,万一被认出来——”
“不用你去。”陆青山说,“你帮我挑几个机灵的,最好是新来的那批人里面的,脸生。我自己带队进去。”
韩三的表情有点微妙。
他跟了陆青山一个多月,已经摸到了一些这人的行事风格——胆子大,但不是莽。每一步都有算计,只是这算计看起来经常像在冒险。
“你亲自去?”
“嗯。”
“凭什么觉得你能混进去?”
陆青山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因为我比你会演戏。”
三天后。
陆青山带了八个人,换了一身行头。他们看起来像一群从别处流窜来的散兵游勇,身上脏兮兮的,兵器也是破铜烂铁。石大壮也在队伍里,他那个体格想藏都藏不住,但反过来说,哪个山寨不想要这种壮汉?
他们顺着山路往上走。
走了大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了拒马和木栅。两个放哨的蹲在石头后面,手里拿着弓,箭搭在弦上。
“站住!干什么的?”
陆青山上前一步,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丢。
“投山来的。”他说,“底下活不下去了,听说清风寨这边能吃口饭。”
两个哨兵打量着他们。目光在石大壮身上停了几秒。
“哪来的?”
“平阳。被官兵抄了家,跑出来的。”
“有什么手艺?”
“杀人。”陆青山的语气很平淡。
哨兵对视了一眼。其中一个站起来说:“等着,我去通报。”
另一个留下看着他们,眼神警惕但不算敌意。这种事在山寨里确实常见,每个月都有人上来投靠,只要不是官府的探子就行。
陆青山等着的时候,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。
栅栏只有一道,但后面还有一道石墙,大概一人多高。如果硬攻,光这两道防线就够喝一壶的。山路窄,一次只能并排走三个人,弓箭手从上面射,完全是活靶子。
果然不能强打。
等了一刻钟,那个哨兵回来了,后面跟着一个黑脸汉子。
黑脸汉子走到跟前,上下扫了陆青山一眼。
“你是头儿?”
“算是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陆三。”
黑脸汉子哼了一声,转头看了看石大壮:“这人是你的?”
“我兄弟。”
“进去吧。刀收了,寨子里不许私藏兵器,所有家伙统一放兵库。进去先干三天杂活,看人品,再分派。”
陆青山点头,做出一副感激的样子。
他们跟着黑脸汉子往里走。经过石墙的时候,陆青山注意到墙根底下堆着不少酒坛子,空的。看来这帮人没少喝。
好。
他需要一场酒宴。
在清风寨里待了五天。
陆青山发现了几件事。
第一,寨主姓周,叫周仲文,读书人出身。据说是前朝一个小官的儿子,家道败落后上了山。这人平时不怎么露面,住在山顶的石屋里,每天看书写字。寨子里的日常事务都是几个头目在管。
第二,寨子里的兵分三种。核心的有六七十人,跟着周仲文最早上山的,算是老班底,能打。外围的有一百多,后来陆续加入的,战力参差不齐。还有一百多是最近才收的,跟陆青山他们差不多,干杂活。
第三,这帮人确实喜欢喝酒。
准确地说,是核心那帮人喜欢。每次下山抢了东西回来,当晚必定庆祝。喝起来就没个节制,陆青山亲眼看到有人喝到第二天中午还趴在桌子底下。
他心里有了数。
第六天,消息传来——寨子里的一队人马截了一批过路商人的货,油盐布匹加起来值不少钱。几个头目商量着晚上摆一场。
陆青山回到自己住的棚子里,把八个人叫到一块。
“今晚。”他说。
几个人的神情都紧了起来。石大壮搓着手,没说话。
“老规矩,听我号令。”陆青山压低了声音,“酒过三巡之后,我去敬寨主的酒。石大壮跟着我,其他人分散在院子四周。等我摔杯子——动手。”
“打谁?”有人问。
“头目。寨主我来对付,其他几个头目你们分着来。只要把上面的人控住,底下的兵不会动。”
韩三不在,但陆青山之前已经安排了外面的事。山下的人会在听到三声号角后往上冲。到时候里面已经乱了,打开栅栏就行。
“万一那些老班底动手呢?六七十个呢。”石大壮终于开口了。
“他们今晚也喝酒。”陆青山说,“喝醉的人,拎起来还费劲呢,别说打架了。”
石大壮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。
入夜。
山寨中央的空地上摆了十几张桌子,篝火烧得旺。肉在铁架子上滋冒油,酒坛子一排一排地摆着。头目们坐在前面几桌,寨主周仲文难得露面,坐在正中间。
陆青山远看了一眼这个寨主。
三十出头的年纪,瘦,手指很长,确实不像个土匪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,坐在一群膀大腰圆的汉子中间,显得格格不入。
有意思。
陆青山他们被安排在最外面的桌子。杂活帮的地位最低,坐在边角正常。不过这反而方便——离几个出入口都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