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小栓回头看了看那几个同伴,装出一副犹豫的样子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去。我们去。”
四个人把他们带上了山。
山路走了两个时辰。王小栓一边走一边默记路。哪里有岔路,哪里路窄只能单人通过,哪里有天然的防御地形。
到了山寨门口,他抬头看了一眼。两扇破木门,围墙是土夯的,连箭垛都没有。防御工事约等于零。
进了寨子,里面比他想的大。屋舍百余间,有铁匠铺,有伙房,还有个像模像样的校场。校场上稀稀拉拉几个人在练刀,看那架势就知道是野路子。
一个管事的把他们六个编到了后山砍柴的队伍里。每天砍三担柴,管两顿饭。
王小栓什么也没说,老实实去砍柴。
第一天平安过去。黄昏时分,他趁着去溪边打水的功夫,往南边断崖走了一趟。崖边有棵歪脖子松树,他站在树下往下看了看,溪水清亮,能看见底。他捡了块拳头大的石头扔下去。
咚。水花溅起来。
山下应该有人看着。
第二天,继续砍柴。王小栓干活不偷懒,但也不出头。他观察周围的人。砍柴队有三十多个人,大多数是被裹挟上山的百姓,面色发黄,干活没精神。看守他们的只有两个人,腰里挂刀,但一整天都在树底下打瞌睡。
军纪废了。
第三天,王小栓摸清了寨子的布局。前寨是寨主和头目住的地方,有个议事厅。中寨是兵营和校场。后寨是干杂活的人住的窝棚,还有粮仓和柴房。寨主住的院子在最高处,周围有八个人轮班守着。
八个人。不算多。
李大壮晚上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老板,啥时候动手?”
“十五。还有两天。”
“我手痒。”
“忍着。”
李大壮嘿笑了一声,翻了个身睡了。
十四那天,寨子里开始热闹起来。伙房杀了三头猪,酒坛子从库房里搬出来摆了一院子。管事的通知所有人,明天寨主开大宴,从上到下每个人都有酒喝。
王小栓心里有了数。
当天黄昏,他照例去扔石头。这次他多扔了一块。两块石头,两声响。
这是约定好的信号。两块石头,意思是明天动手。
十五。
天刚黑,寨子里就闹腾起来了。
篝火燃了七八堆,酒肉的味道飘满整个山头。土匪们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,划拳喝酒,吆五喝六。看守砍柴队的两个人也跑去喝酒了,没人管后寨。
王小栓等到亥时。
前寨那边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些,不是停了,是喝多了。闹不动了。
他把李大壮和另外三个人叫起来。第六个人留在后寨,万一出事往南跑,给山下报信。
五个人摸黑往前寨走。
路上遇到两个醉倒在墙根的土匪,鼾声震天。王小栓从其中一个腰里抽出一把砍刀,掂了掂分量。
凑合用。
寨主的院子在山顶。八个守卫今晚只剩四个,另外四个喝酒去了。这四个也没好到哪去,两个靠着门框打盹,两个在院子角落里低声聊天。
王小栓做了个手势。
李大壮点了点头。他绕到院墙左侧,另外两个人绕到右侧。王小栓和剩下那个人正面走过去。
他没藏着。大方走过去。
“谁?”一个守卫被脚步声惊醒,迷糊着眼睛看过来。
王小栓没答话,直接一刀柄砸在他太阳穴上。人软倒下去,连哼都没哼出来。另一个守卫刚要张嘴喊,李大壮从侧面窜出来,一只手捂住他的嘴,另一只手卡住他的后颈。那人挣了两下就不动了——没死,晕过去了。
剩下两个在角落里的反应快一些,一个拔了刀。但没等他站稳,王小栓一脚踢在他握刀的手腕上,刀飞了。紧接着肘击,打在下巴上。最后一个转身想跑,被李大壮一把薅住后领子,像提小鸡一样提起来,往墙上一摁。
四个守卫,前后二十息。没出声响。
王小栓推开院门。
屋里点着一盏油灯。一个人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书。他穿着粗布衣裳,但腰板挺直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。不像土匪,倒像个教书先生。
听到门响,那人抬起头。
他看见王小栓手里的刀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李大壮。他没慌,只是把书合上,放到一边。
“来了。”徐青山说。
王小栓一愣。“你知道我要来?”
“不知道是你。但知道迟早有人来。”徐青山站起身,个子不高,瘦削。“你不是砍柴的。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。”
“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砍柴的人不会看地形。你走路的时候眼睛在数台阶、量距离。”
王小栓把刀放下了。这个人比他想的聪明。
“你要杀我?”徐青山问。
“杀你干什么?”王小栓拉了把椅子坐下来。“我要是想杀你,刚才就不会用刀柄了。”
徐青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。这个年轻人浑身是泥,蓬头垢面,但说话的语气不像个难民,也不像个官差。更像是个……做大事的人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徐青山问。
“聊。”王小栓示意李大壮退到门口守着。“徐寨主,秀才出身,三年前家破人亡上了山。对不对?”
徐青山脸色变了一下。“你查过我。”
“查过。”王小栓不藏着。“我还知道你上山以后定了规矩,不杀妇孺,不抢穷人。你手下那些人不守规矩的时候多,但至少你想过要守。”
徐青山没接话。
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王小栓往前探了探身子。“你打算在这山上待一辈子?”
徐青山沉默了。
“北狄打到哪了你知道吗?”王小栓说。“河北丢了一半。朝廷的正规军挡不住,在往南退。用不了多久,战火就会烧到这边来。到时候你这三百多号人,守着这个破山头,能撑几天?”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你在山上当土匪没前途。我给你指条路。”
徐青山笑了一下。“你一个砍柴的,给我指路?”
“我不是砍柴的。”王小栓说。“我手底下有一百多号人,在城外制盐。过几天我要去见知府,领一个剿匪的差事。剿的就是你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