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小栓的办法很简单——送东西。
他让人弄了两车盐和一车粮食，赶着骡车大摇大摆地走官道。虎头寨的巡逻队不出意外会劫这批货。到时候半推半就，跟上山就行了。
果然，走了不到二十里，路被堵了。
七八个汉子从路边的树丛里跳出来，刀枪棍棒齐全。领头的是个大胡子，嗓门大得能震碎耳朵。
“留下货，人可以走！”
王小栓装出一脸惊恐。“好汉爷饶命！这货是我们几个的全部家当了！”
“少废话！”大胡子上前翻了翻车上的货，看见是盐和粮，眼睛亮了。“好东西。哪来的？”
“从南边运过来的。想去北边卖。”王小栓说着，往后退了一步，撞上了石大壮。石大壮不动。
大胡子看了看石大壮。这块头，扛麻袋的好料子。再看王小栓和李二，一个瘦高，一个脸上有疤，都是能干活的。
“你们几个，有没有兴趣上山入伙？”
王小栓心里乐了。还省了功夫。
“入伙？我们……”他做出犹豫的样子。“能吃饱吗？”
大胡子拍着胸脯。“我们寨子里一天三顿，顿顿管饱。比你们在外面风餐露宿强多了。”
王小栓跟石大壮对了个眼色。石大壮配合地点了点头。
“那……行吧。”
就这么上了山。
虎头寨比王小栓想的大。
半山腰上盖了几十间房子，有仓库，有马厩，有一个大校场。人数目测超过一百二，其中青壮年八十多个，剩下的是家属和半大孩子。
防御工事不算精致但很实用。山路上设了三道关卡，每道关卡有人值守。寨墙用条石砌的，箭垛齐全。强攻的话，一百人打一百人，攻方得死一半。
王小栓被安排住在新人的棚子里，头三天干搬货的活。石大壮的力气让所有人吃惊——别人两个人抬的粮包，他一只手拎起来。大胡子跟旁人说，这回捡到宝了。
李二脸上的疤反而帮了忙。土匪窝里，长得凶的反而容易被接受。
三天里，王小栓把寨子的布局摸了个遍。
关键信息是：柳青山住在最上面的一间石屋里。中秋夜的宴席摆在校场。届时全寨的人都会参加。
守卫最松的时候就是宴席上。
中秋当天。
下午开始，寨子里就热闹起来了。杀了两头猪，还搬出了好几坛酒。校场上摆了十几张桌子，火堆烧得旺。
王小栓坐在角落里啃猪蹄，观察四周。
柳青山出现了。
跟王小栓想的不太一样。这人不到四十岁，中等身材，面皮白净，戴着一副铜框眼镜。穿的不是土匪常见的短褐，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。走路背挺得直，确实像个教书先生。
他端着酒碗站起来，说了几句话。大意是弟兄们辛苦了，今晚吃好喝好，明天还有活干。话不多，也没什么豪气，但底下的人捧场，哄一声喝起来。
酒过三巡，人就散了。有的趴在桌上睡，有的东倒西歪往住处走。守卫关卡的人也被换下来喝酒，替上去的是两个半大孩子，困得直打瞌盹。
王小栓给石大壮使了个眼色。
石大壮放下碗，抹了抹嘴。李二也站了起来。
三个人不动声色地往山上走。
柳青山的石屋离校场不远，也就百十步。门口本来有个守卫，这会儿也下去喝酒了。屋里亮着油灯。
王小栓推门进去。
柳青山一个人坐在桌前，面前摊着一本书。听见门响，他抬起头。
“你们是——”
石大壮已经站在了他身后。不是威胁的姿态，但那个块头杵在那儿，本身就是一种压迫。
柳青山放下书，往后靠了靠。他没喊人。这一点让王小栓高看他一眼。
“你是谁？”柳青山问。
“山下来的。”王小栓拉过一把椅子坐下。“王小栓。”
“三天前上山那批新人？”
“对。”
柳青山的目光扫过石大壮和李二，回到王小栓脸上。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，重新戴上。
“你来杀我的？”
“杀你干什么。”王小栓说。“找你谈。”
“谈什么？”
“你这个寨子还能撑多久？”
柳青山没说话。
王小栓接着说：“粮食够吃到年底吧？年底之后呢？下山抢？附近的村子都穷得叮当响了，再抢就逼人死路了。去抢粮船？上次死了人，官府迟早要清剿。”
柳青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“官府已经贴了告示，谁剿了虎头寨给一个都头。”王小栓说。“这个都头，我要。但我不想拿你的人头去换。”
柳青山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校场那边传来喝醉了的人唱曲儿的声音，走调得厉害。
“你打进我的寨子，控制了局面，然后跟我说不想杀我。”柳青山终于开口了。“你想怎么样？”
王小栓站起来，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。山下远处有几点火光在移动——那是韩三带着人在预定位置等信号。
他转回头。“北狄的骑兵已经过了滁州，你知道吧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照这个速度，三个月内打到淮安。你占着这座山，他们来了，你怎么办？一百多号人，连铁甲都没有，跟北狄骑兵打？”
柳青山的手停了。
“你是读书人，比我看得远。”王小栓说。“散兵游勇活不过乱世。得拧成一股绳。”
“你要我投你？”
“不是投我。是合作。”王小栓坐回去。“你的人还是你带，你的山还是你的山。但从今往后不再下山祸害百姓。我给你别的活路。”
“什么活路？”
“你这山上有铁矿石，我看见了。东坡那边还有野果子树，成片的。山脚下有条溪，能养鱼。”王小栓掰着手指头数。“铁矿石我要，你们开采出来我按市价收。果子可以酿酒，也可以晒干了卖。鱼养个半年就有产出。这些加起来够你这一百多号人过日子了，比下山抢东西体面。”
柳青山看着他。
这个年轻人说话条理清楚，对他这座山的情况了如指掌——三天就摸清了，包括矿、树、水。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柳青山问。这是今晚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。
“一个想在乱世里活下去的人。”王小栓回答。“跟你一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