治完最后一个石化患者,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三点了。
九个人,我花了将近二十个小时。中间休息了三次,每次不超过半小时。张明给我递了两瓶营养液,我灌下去继续干。到最后两个轻症患者的时候,我的手都在抖,引力波动的精度下降得厉害,频率调节起来特别费劲。
好在轻症的石化层薄,不需要太精确的控制也能剥离。
九个人全部脱离了危险。
老周带着几个医疗组的人在后面做善后处理——清理剥落的石化碎片,给患者补液、检测生命体征。石化层剥离之后,皮下组织基本完好,但患者普遍出现了严重的脱水和电解质紊乱。老周说至少要住院观察一周。
我从医疗室出来,在走廊的墙边蹲了下来。
腿软了。
脑子也有点发胀。引力波动的精准控制对精神消耗太大了,连续高强度使用二十个小时,我感觉自己的思维都在打滑。
"浩哥,你得歇一下。"阿勇在旁边说。
"先把菜地的事处理了。"
"菜地的事我和钱锋去办——"
"不行。我得亲自去看。"
我站起来,晃了一下。阿勇伸手扶了我一把。
"浩哥——"
"走吧。"
天还没亮。贫民区的菜地周围已经被先锋组的人拉上了警戒线。钱锋安排了四个人守着,不让任何人靠近。
张明在现场。他一晚上没睡,眼睛通红,桌上摆了一排试管和几台便携式检测设备。
"结果出来了。"他看到我就说。
"说。"
"番茄的果实里硅含量是正常值的四十二倍。叶片是三十一倍。根部——"他停顿了一下,"根部是一百零八倍。"
"根部最高?"
"对。硅元素是从土壤进入植物体的,根系首先吸收,然后输送到茎叶和果实。土壤是源头。"
张明蹲下来,拨开了菜地边缘的松土。
"你看这个。"
我凑过去看。土壤的颜色不对——正常的应该是深褐色或者黑色,但这片土地表层以下大约五厘米处,泥土呈现出一种灰紫色。
张明用镊子夹起了一小块灰紫色的土块,放在手持显微镜下面看了看。
"硅基孢子。“他说,”跟矿洞里那些紫色菌丝释放的孢子结构一致。这些孢子不是种子带来的——是从下面渗上来的。"
"从下面?"
"地底。"张明指了指脚下,”这片菜地的位置在避难所的东侧。我查了一下避难所的建筑平面图,正下方大约二十米深的地方是一层老旧的排水管道。如果地底的菌丝网络已经扩散到了排水管道——孢子就可以通过管道的裂缝、接缝渗透到上层土壤里。"
我蹲在菜地旁边,看着那片灰紫色的泥土。
刘芳。两百年前她埋下的种子。不是种在地面的种子,是种在地底深处岩层里的种子。紫色菌丝在岩石的裂缝中生长了两百年,分解岩石,吸收矿物质,不断扩张。扩张到了矿区,感染了劳工,把人变成了硅基寄生体。扩张到了避难所下方的排水管道,释放孢子,污染了土壤。
人吃了污染的作物,开始石化。
这不是意外。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生态陷阱。
"所有蔬菜全部销毁。“我站起来,”这片地的土壤也不能再用了。把表层三十厘米以内的土全部挖出来封存,换新土之前先做硅含量检测。"
"浩哥,新土从哪来?避难所外面的土壤辐射含量——"
"我知道。先想办法用无土培养代替。你是技术人员,这个你来解决。"
张明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钱锋带着人开始清理菜地。番茄植株被连根拔起,装进密封容器里。那些带金属光泽的叶片在容器里还泛着微弱的光,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活动。
我看着那些植株被一棵一棵拔掉,心里不是滋味。
这些种子是我从先锋3号基地带回来的。我本意是解决避难所的粮食问题——结果差点害死了九个人。
虽然根源不在种子本身,而在于地底渗上来的孢子。但种子是我发的,这个事实改不了。
林德发和周海在会上给我扣帽子,说实话我没法反驳。就算源头是地底的菌丝,种子下发之前确实应该做更完善的检测。张明说过要检测果实的硅含量,结果还没出来人就开始吃了。
这是我的疏忽。
"浩哥。"
阿勇的声音把我从想法里拽了出来。
"陈岩来了。说陈雪那边有情况。"
我抬头。陈岩快步走过来,脸上的表情很紧。
"陈雪说了什么?"
"她醒了。一醒来就开始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——但有几句我觉得你得听听。"
"什么话?"
陈岩看了看周围,走到我跟前,压低了声音。
"她说那些孢子在跟她说话。"
"说什么?"
陈岩的表情很怪。
"她说孢子在叫她——'回来吧,姐妹。'"
我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"原话?"
"原话。我问她谁在叫她,她说不是人的声音,是孢子。是那些从地底下渗上来的东西在对她说话。"
陈雪是硅基感应者。她能感知到地底的脉动,能听到"歌声"。现在孢子渗透到了地表,直接开始对她发出信号。
"回来吧,姐妹"——这句话说明什么?说明地底下的菌丝网络有某种意识。它不是无脑扩散的真菌,它有目的,有选择性。它在呼唤陈雪。
为什么叫她"姐妹"?
因为陈雪体内已经有了硅基改造的痕迹。她的眼球是紫色的石英质。她本身就已经是半个硅基生命了。
刘芳做的。两百年前那场实验留下的后遗症。
"看好她。"我对陈岩说,”二十四小时不离人。她要是有任何异常举动——特别是试图离开医疗室、试图往地下走的行为——立刻拦住她,然后通知我。"
"明白。"
陈岩走了。
我站在被拆除干净的菜地旁边,看着灰蒙蒙的天色。
地底下那个东西在扩张,在渗透,在呼唤。
我地下去。
但不是现在。
现在的我体力透支到了极限,引力波动用了二十多个小时,脑子里全是浆糊。这个状态下去地底下找菌丝网络的核心,纯粹是送死。
先休息。恢复体力。然后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