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分钟后,沈清漪出现在主任办公室门口。
换了一件灰色高领毛衣,面色还是那种不染烟火气的冷白。她走进来没坐,站在桌前看着陆恒。
“说吧。”
“你哥不是自然发病。”陆恒开门见山,“是中毒。”
沈清漪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那是她进入这间办公室以来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。
“什么毒?”
“一种复合型的慢性神经毒素,走经络传导。常规仪器查不出来,必须用特殊手段才能检测到。”陆恒没解释这个“特殊手段”具体是什么。“现在的问题是解药。药方我已经拟好了,其中有一味药叫七叶血藤,市面上极少见。你有没有什么渠道?”
沈清漪沉默了几秒。
“北城有个中药材批发市场,圈内叫'百草堂'。全市最大的药材集散地,什么冷门品种都可能有。”
“你熟?”
“我家以前做过药材生意。”
陆恒站起来。“走吧。”
“现在?”
“你哥多耽误一天,毒素就多扩散一点。我没时间等。”
沈清漪看了他两秒,转身往外走。“我开车。”
北城百草堂。
一个巨大的室内市场,空气里混着上百种中药材的气味。甘草的甜、陈皮的酸、麝香的腥……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嗅觉暴力。
陆恒对这地方不陌生。读书那会儿跟导师来过几次。但他来的是做学术调研,不是买药。
沈清漪走在前面,步子很快。黑色高跟靴踩在水泥地上,笃作响。来往的药贩子都忍不住多看她两眼。
“先从东区的精品柜台问起。”她说。
东区。
第一家铺子。老板是个胖子,围着棉围裙,嗑着瓜子。
“七叶血藤?有。”胖老板从柜子后面翻出一个密封袋,里面装着几段干枯的藤条,“正宗云南货,八百一两。”
陆恒接过来看了一眼,又凑近闻了闻。
“这是鸡血藤。染了色的。”他把袋子扔回柜台。
胖老板脸色变了变。“兄弟,你这就不对了。我做了二十年药材生意——”
“鸡血藤横截面是同心环状纹理,七叶血藤是放射状的。你这个切面纹路都对不上,还染了酱油色充数。”陆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二十年生意就这水平?”
胖老板张了张嘴,把密封袋往柜子底下一塞,不吭声了。
沈清漪看着陆恒的动作,眉头动了一下。没说什么。
第二家。
这回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戴着老花镜,柜台上摆了不少珍稀品种。看起来比胖老板专业多了。
“七叶血藤,我这儿没有现货。”中年人推了推眼镜,“不过我能帮你调。三天到,价格嘛……一两三千五。定金先付一半。”
“从哪儿调?”陆恒问。
“我在云南有供应商。”
“哪个产区?”
“德宏。”
陆恒摇头。“七叶血藤的记载产区只有三个:滇西北老君山、川西贡嘎山系、藏东察隅河谷。德宏从来没有出过这东西。你调过来的如果不是假的,就是近缘替代品。”
中年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半天憋出一句:“你到底买不买?”
“。”
陆恒转身走了。
连着问了七八家,要么是假货,要么根本没听说过这名字。沈清漪的表情越来越沉。
“找不到?”她问。
“这种药确实太冷门了。”陆恒实话实说,“就算有,认识它的人也不多。”
又转了半个小时。陆恒自己也开始有些焦躁。这个批发市场够大,但问了十几家精品铺子都没有,继续问下去恐怕也是浪费时间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换个思路——”
话没说完,一阵吵嚷从市场西区传过来。
陆恒循声看去。
西区角落里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蹲在地上,面前铺着一块蓝布,布上摆着几扎用麻绳捆好的草药。三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围着他,其中一个把脚踩在蓝布边缘。
“老头,这地方的摊位费你交了吗?”
“没交摊位费就摆摊,谁给你的胆子?”
“识相的赶紧走,别耽误爷们做生意。”
老人弓着背,不停摆手。“几位老板行好,我就卖这一点东西,卖完就走……”
皮夹克男伸手就要去掀蓝布。
陆恒已经走了过去。不是因为路见不平——他的眼睛锁定了蓝布上一扎颜色偏深、质地粗糙的藤段。
截面是放射状纹理。
他的心跳加速了半拍。
“手拿开。”
三个皮夹克男同时转头。为首那个剃了板寸,脖子上挂着金链子,比陆恒高半个头。
“哪来的?管闲事?”
陆恒没理他。蹲下身,拿起那扎藤段翻看。质地、气味、纹路全部对得上。再看断口处渗出的干燥汁液——暗紫红色,有轻微的铁锈味。
没错。就是七叶血藤。
“老人家,这东西哪里采的?”
老人抬起头,满脸皱纹里嵌着一双浑浊但还算有神的眼睛。“后山上采的。我们那个村子后面有条老沟,壁上长的。”
“哪个县?”
“察隅。”
察隅。三大产区之一。
板寸头不耐烦了,一把拽住陆恒的衣领。“跟你说话呢,聋了?”
陆恒低头看了看对方的手,又抬头看了看对方的脸。然后用两根手指捏住对方腕关节外侧的一个点,稍微用了点力。
板寸头的手瞬间脱力,松开了。整条胳膊耷拉下来,抬不起来。他脸涨得通红。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尺神经沟。按住的时间超过十秒会暂时性瘫痪。”陆恒松开手,“要不要试另一边?”
板寸头的两个同伴对视了一眼。这人一身白大褂都没脱,看着文弱弱,下手又快又准。不像善茬。
“走。”其中一个拉住板寸头,“别在这跟人犯浑。”
三人骂咧咧走了。
老人连忙道谢。“小伙子,谢谢你。这帮人每次我来都欺负我……”
“不用客气。”陆恒指着那扎藤段,“这个怎么卖?”
老人愣了愣。“你认识这东西?”
“七叶血藤。”
老人眼睛亮了。“你懂行。我采了二十几年药,来这市场卖了三回,没一个人认得这是什么。都当野葛根给我往外赶。”
陆恒笑了一声。整个市场几十家铺子的老板都不认识,却在角落里被一个山里来的老人摆在地摊上。这运气,也是没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