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开个价。”
老人搓了搓手。“不瞒你说,我这次来城里,主要是想卖了药材给老伴看病。她腰椎的老毛病,疼了大半年了,村里的卫生院看不好。你要是诚心要的话……五百块行不行?”
五百。
这玩意按品相算,真要碰到识货的买家,最少值两万。
陆恒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“五百太少了,给你两千。另外,你老伴腰椎什么情况?”
老人摆手。“那可不行,两千太多了——”
“拿着。”沈清漪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从包里抽出四张红票子递过去,“两千块,药我们买了。”
她看了陆恒一眼。陆恒点头。
老人接过钱,手都在抖。“你们是好人……”
“老人家,你老伴的情况跟我说。”陆恒蹲回去,跟老人聊了起来。
老人姓周,从察隅来的。老伴腰椎间盘突出加骨质增生,压迫坐骨神经,走路都困难。村里卫生院只会开止疼片,治标不治本。
陆恒想了想。“这样,你把老伴带到城里来。我给她做个详细检查,针灸加正骨,基本能控制住。不收费。”
周老汉张了张嘴,老泪纵横的表情就要上来。陆恒赶紧打断他:“别哭。你回去把老伴带来就行。我给你留个电话。”
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。周老汉千恩万谢走了。
陆恒把那扎七叶血藤小心收进背包。
沈清漪走在他旁边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怎么确定那是真货?”她问。
“截面放射状纹理,断口汁液暗紫色偏铁锈味,表皮有不规则的七片叶痕。三个特征同时满足,假不了。”
“在那之前呢?你打了十几家的脸,一眼就能分辨真假。这些知识从哪来的?”
陆恒想了想,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:“看过的书比较杂。”
沈清漪没再追问。但她看陆恒的眼神里,多了一层审视之外的东西。
回到医院已经下午四点。
陆恒一头扎进中药房,亲手配药。十二味药材一味一味称量、炮制。七叶血藤的处理最讲究,要先用黄酒浸泡两个时辰,再文火焙干研末。
一切就绪已经是晚上九点。
他端着配好的药液来到病房。沈清漪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,看到他进来就站起身。
“药配好了。第一次用量比较轻,先观察反应。”陆恒把药液接入鼻饲管,缓慢推注。
十五分钟过去。
三十分钟过去。
患者生命体征平稳,没有异常波动。
“今晚先到这里,明早我来看情况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心电监护仪突然尖叫起来。
患者心率从每分钟68骤降到32。血氧饱和度直线下坠。
“不对。”陆恒三步冲到床边,拉开患者眼睑——瞳孔散大。
沈清漪的脸唰地白了。“怎么回事?!”
陆恒没空回答她。他一边按紧急呼叫铃,一边翻开患者的衣领检查鼻饲管。管子没问题。他伸手去拿输液架上的药液瓶,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。
不对。
这个味道——配方里不该有的苦杏仁气味。
药被动过了。
“操。”陆恒骂了一声,扯掉鼻饲管,同时对冲进来的值班护士喊:“阿托品一毫克静推,肾上腺素备着!”
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一场和死神的拔河。
患者心率跌到过24,一度出现室颤。陆恒亲手做了两轮心肺复苏,又追加了一针纳洛酮。在整个抢救团队的配合下,心电图上的波形终于重新规律起来。
心率回到60。血氧回到95。
陆恒直起腰,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。
沈清漪靠在墙角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她咬着下唇,什么都没说。但陆恒看得出,这个平时冷得像块冰的女人,手在发抖。
“人没事了。”他说。
沈清漪点了一下头。张了一下嘴,又合上了。
陆恒没有安慰她的心情。他拿起那瓶药液,转身快步走出病房。
凌晨两点。中药房。
陆恒把药液重新做了一次全成分析。
结果让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
他配的原方没有问题。但成品药液里多了两样东西:苦杏仁苷,以及微量的乌头碱。
苦杏仁苷在体内会分解为氢氰酸,抑制呼吸中枢。乌头碱直接打击心脏传导系统。这两样东西叠加在患者本就虚弱的身体上,不死才见鬼了。
更阴的是——这两种成分的加入剂量经过精确计算。不会立刻致死,但会制造出“用药后突发急性反应”的假象。到时候追究起来,是主治医生的药方有问题,是陆恒的责任。
谁干的?
陆恒回忆了整个流程。药材是他亲手称的,没有假。炮制过程他全程在场。唯一离开中药房的时间,是晚上七点到七点半之间。他去食堂吃了碗面。
那半小时,中药房没有上锁。
他调出走廊的监控录像。
七点十二分。一个人影推开中药房的门,在里面待了四分钟,然后离开。
画面不算清晰,但那个人的身形和走路姿势,陆恒再熟悉不过。
马应龙。
前任主任。因为贪污科室经费被他举报,降级为普通主治医师,至今还在这栋楼里上班。
陆恒把监控截图存了下来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——打开电脑,调出中药房的门禁刷卡记录。
七点十二分,马应龙的工牌。
时间、人物、动机,全齐了。
陆恒关上电脑。
凌晨三点的走廊很安静,只有值班室的灯亮着。他走到楼梯间,给曹建民的手机发了一条消息:
“曹院长,明天早上八点需要您到场。有个事必须当面处理。”
曹建民的回复来得很快:“什么事?”
“有人篡改我的处方,险些害死病人。证据确凿。”
那边沉默了两分钟。然后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第二天上午八点。
陆恒的办公室里坐了四个人。曹建民、医务科主任老赵、陆恒自己,以及被通知过来“开会”的马应龙。
马应龙五十出头,头发稀疏,架着一副金丝眼镜。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。“陆主任,找我什么事?”
陆恒没让他坐。
“马应龙,昨天晚上七点十二分,你进中药房做了什么?”
马应龙的笑容凝在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