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孤儿院募捐这件事,苏辞本没打算搞得多大。
他在诊所外头挂了块黑板,粉笔写着:看诊费随意,多出来的部分捐给街尾的育幼院。字写得歪歪斜斜,差点被人认成广告。
结果第三天,来了二十多个人。
真心来看病的,大概一半不到。剩下的,有凑热闹的,有来摸底的,还有几个是专程来找茬的——这类人有个共同特征:挂号时声音最大,看完病走得最快,一旦觉得没治好,立刻变成原告。
其中一个姓庞,四十来岁,腰背的老毛病拖了六年,换了三家医院都没好,这回来苏辞这里,苏辞给他扎了针,开了方,叮嘱他戒掉三样东西,不要久坐。
庞某某回去之后,三样戒了零样,久坐照旧,还把酒量涨了。隔了两天来复诊,腰还是疼,这口气他全算在了苏辞头上。
“你就这水平?收了我的钱,还敢搞什么募捐,没治好病,骗捐款,这叫什么——”
苏辞在诊室里给另一个病人收针,外面的嗡嗡声传进来,他听了一耳朵,手上没停。
等他出来,庞某某在门口已经练了足足三分钟的气势,身后还跟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,场面颇有几分审判现场的氛围。
苏辞从病历架上翻出庞某某的初诊记录,翻开,递过去,“你看第一页。”
庞某某皱眉,低头看了一眼,“看什么——”
“L4/L5椎间盘突出,病程六年,根治不了,只能控制症状。这行字底下,是你的签名,表示知情同意。”
庞某某声音低了两度,“……也不是没看——”
“你戒了我说的哪一样?”
“那个……喝酒少喝了点。”
“少喝了多少?”
“……不多。”
“腰还疼,你来找我干什么?”
周围开始有人笑出声,庞某某脸上挂不住,挪了挪步子,嘴里说什么“换家医院看看”,走得比来时快了一倍。
门口摆摊的大爷慢慢摇了把扇子,“自己不听话,还要骂大夫,这人有意思。”
这样的人,后来又来了两三个,结果大同小异。苏辞从不骂人,也不急,就是翻记录,把初诊时说过的话一条条摆出来,对方往往说不到两句就落了下风。这种方式没有进攻性,却比吵架还难受,因为它会让人在众目睽睽之下,看清楚自己是什么逻辑。
募捐的进展倒是顺利。
第一周收了三千多,托人转到育幼院,院长打来电话,说了一长段感谢,苏辞听了两句,说“行,知道了”,挂了。
顾晚当时在旁边坐着,把这个过程看完,“院长谢你,你'行知道了'就挂掉?”
“她后面还要说什么,我不是去听表扬的。”
顾晚没再说话,但翻白眼这个动作的幅度,明显比平时大了一圈。
他的名声在这一片慢慢传开,有人说苏辞这个医生靠谱,也有人专门在网上发帖,说年轻人借慈善噱头捞名声,顺带附上几条莫须有的“内幕消息”。苏辞看到这帖子是某个周二的下午,看了三行,关掉了,顺手扔给助手,“叫他把名字拼对,'苏辞'中间不带'思'。”
助手没忍住笑出来,“你没打算回应?”
“回什么。帖子发出来一天,底下三十个赞,二十个是他自己买的。”
真正让事情变味的,是一个叫穆恩礼的人出现。
此人来诊所那天,开了辆黑色的车,车门开了,先跳下来一个助理,然后才是穆恩礼本人。西装合体,头发做过造型,名片递过来是双语的,中文那面印着“睿远医疗集团执行副总”。
苏辞看了眼名片,没揣,放在桌上,“你看什么病?”
穆恩礼笑了笑,说不是来看病的,是来谈合作。说是他们打算在本地投资建一家综合医院,规模大,设备全,要找一批本地有口碑的医生来主持科室,听说苏辞最近风头正盛,特来邀请。
苏辞问了几个问题,投资方是谁,资金来源哪里,股权结构怎么排。
穆恩礼的回答绕了三个弯,苏辞把他绕出来的部分拼在一起——外资主体,钱从境外汇入,国内这边出牌照和地皮。
“不去。”
穆恩礼收了笑,“苏医生,这个机会可不多——”
“门诊还有病人,你要看病,挂号,不看,请出去。”
穆恩礼在椅子上停了两秒,起身,助理跟上,走到门口,他回头,“苏医生,希望你将来不后悔今天的选择。”
苏辞已经在翻下一个病人的片子,没抬头,“后悔的事我从不做。”
这话不是硬撑,就是陈述。
穆恩礼离开后大概过了三天,苏辞在圈子里稍微打听了一下。
打听回来的东西有点意思。
穆恩礼,三十八岁,十五年前在本地是出了名的滑头,为了几万块钱的纠纷能把人堵在停车场里,后来出了国,具体在哪里待过没人说得清,回来时已经是“企业家”了,手里攥着好几个项目,钱的来路从没人认真查过。
苏辞听到这里,只说了四个字,“知道了,挂了。”
顾晚在他对面坐着吃饭,“你打听那么仔细,不打算做什么?”
“没证据。”
“那就当没这人?”
“先吃饭。”
顾晚用筷子戳了一下碗边,“……你这个人,真的很难聊。”
苏辞给她夹了块鱼,没说话。
这顿饭吃的是街尾新开的小馆子,门脸窄,里头却挤了七八桌,烟火气很足。苏辞在这种地方反而比在高档餐厅更放松,他不喜欢太安静的地方,安静了就容易听见别人讲话,而别人讲的,十句有九句没意思。
饭吃到一半,右边有人起身走动,苏辞下意识扫了一眼——正常的动作,却在那个人侧过身的瞬间看见了藏在外套里的东西。
他没有声张。
脚悄悄踢了一下顾晚的椅子腿。
顾晚抬头,接到他的眼神,她在医院见惯了各种状况,反应极快,没出声,把手机按亮握在手里。
那人向这边桌靠过来,苏辞抬手,把装热汤的砂锅直接推到了走道上。
砂锅落地,碎的声音把整个馆子的动静都打断,所有人都往这边看,那人手上的动作也停了——来不及,人太多,已经有邻桌的大爷站起来骂“谁砸锅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