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撤！现在就撤！”老院长一把攥住他胳膊，“人快没了陈北，家属都跪在外面了。”
陈北看了老院长一眼。
这老头当了三十年外科医生，后来转行政，但骨子里还是个大夫。他的眼眶发红，不是装的。
“走吧。”
3号手术室里已经乱成一锅粥。
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越来越平，几个年轻住院医站在手术台旁边，手足无措。主刀的是外科副主任老周，额头上全是汗珠，手里的止血钳在发抖。
“缝合止不住，出血点找不到……”老周抬头看见陈北进来，眼睛一亮，“你来了！”
陈北没说话，走到手术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。
腹腔打开着，血汪了一片。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体型偏胖，腹部脂肪层厚，难怪老周找不到出血点。
“让开。”
陈北伸出手，旁边的护士已经递上了手套。他套上，拿起吸引器先把积血清干净，另一只手探进去，凭触感摸了不到十秒。
“脾动脉分支破裂，位置偏后，你从前面找当然找不着。”他头也不抬，“12号丝线。”
老周退到一边，如释重负地擦了把汗。
陈北的手稳得离谱。在一片血肉模糊里精准定位，缝合，打结，动作干净利落。监护仪上的心率从三十几慢慢往上爬，四十、五十、六十……
“血压回来了！”麻醉师喊了一嗓子。
手术室里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。
陈北把止血钳交回给老周：“后面你缝，别再缝歪了。”
老周咧嘴想笑又没好意思笑，连连点头。
陈北走出手术室剥掉手套的时候，走廊里突然来了一群人。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戴金丝眼镜，身后跟着两个助手和三个带着行李箱的年轻医生。
老院长迎上去：“孙教授，您来了！”
孙建明，京城协和的外科权威，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。今天是家属花了大价钱从京城请来的。
孙建明点了点头，面色严肃：“病人呢？”
“刚从手术台下来，在ICU——”
“我先看看情况。”孙建明大步往ICU走，路过陈北的时候看了一眼这个穿着普通白大褂、年轻得过分的男人，没在意。
ICU里，孙建明花了十五分钟查看了病人的所有数据。血气分析、凝血功能、影像资料，一项一项翻过去。
然后他摘下眼镜，叹了口气。
“家属在外面？”
老院长点头。
孙建明走出去，面对跪在走廊里的家属——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和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——用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沉稳语气说：“节哀。我看过所有指标，多器官衰竭的趋势已经很明显了。即便刚才的出血止住了，术后感染、DIC、肝肾功能恶化……坦白说，我们协和的团队来了，也没有更好的办法。”
女人瘫坐在地上，两个年轻人抱住她，哭声在走廊里回荡。
陈北靠在墙边听完这番话，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，但走廊里足够安静。
孙建明转过头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：“年轻人，你笑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陈北从墙上直起身子，“就是觉得，您这判断下得也太早了。”
孙建明皱眉。跟在他身后的助手先不高兴了：“你谁啊？孙教授的判断你也敢质疑？”
“这位是？”孙建明看向老院长。
老院长张了张嘴，表情复杂得很：“这是我们医院的……陈北陈医生。刚才手术就是他主刀止的血。”
孙建明重新打量了一下陈北。年轻，看着也就二十六七，站在那儿吊儿郎当的，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能在脾动脉出血中救回病人的外科医生。
“小陈是吧，”孙建明语气放缓了一点，带着前辈对后辈的宽容，“你急救做得不错，但后续的问题不是止住一个出血点就能解决的。多器官衰竭的病理进程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北打断他，“但他没到那一步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他的肝肾功能还有代偿空间，凝血因子的消耗速度没你想的那么快，DIC还没进入不可逆阶段。”陈北把手揣进兜里，“现在做二次手术清除腹腔残余血肿，配合血液置换和对症支持，能拉回来。”
孙建明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笑了一下，是那种教授看学生胡说八道时候的笑：“小陈，理论上你说的没错，但实际操作中，这个手术的风险——”
“我来做。”
安静。
孙建明身后的助手们面面相觑。老院长额头上又开始冒汗。
家属那边，那个女人从地上抬起头来，红着眼睛看向陈北：“大夫，你说的是真的？我老公还有救？”
“有。”陈北说，“但我不能保证百分之百。你们要同意我才能上台。”
女人看看孙建明，又看看陈北。
孙建明摇头：“我不建议再冒这个险。”
“您都说没救了，”女人声音哑得不行，“那还怕什么险呢？大夫，你做吧。”
两个小时后。
3号手术室再次亮起了无影灯。
陈北站在主刀位上，老周打下手，两个护士配合。孙建明没走，带着他的团队站在观察窗外面看着。
他倒要看看，这个年轻人凭什么狂。
手术进行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，孙建明的表情开始变了。
陈北对腹腔解剖的熟悉程度超出了他的理解。那些细微的操作——分离粘连、清除血肿、处理隐匿的小出血点——每一步都精准到了极致。关键是速度，年轻人的手术节奏比他见过的任何外科医生都快，但快得不毛躁。
第一个小时结束，陈北已经完成了腹腔清创和血管修补。
第一个半小时，血液置换开始起效，病人的凝血指标在往好的方向走。
第一小时五十分钟，监护仪上所有数据趋于平稳。
两个小时整，陈北放下器械，退后一步。
“关腹吧。”他对老周说。
观察窗外，孙建明的金丝眼镜都快贴到玻璃上了。他身后的助手拉了拉他袖子：“孙教授？”
孙建明没理会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台方向，手心全是汗。
等陈北走出手术室的时候，孙建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