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学聚会这种场合，说白了就是一场约定好的排名赛——只是谁也不会承认。
半岛酒店门口，林晨到的时候，外头已经热起来了。几个女生站在台阶上拍照，男生们三三两两，低声聊最近的行情、楼市、孩子送了哪个幼儁园。偶有人认出他，打声招呼，林晨应了，往台阶边靠，点上根烟。
没多久，动静来了。
先是停车场那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发动机嘶吼，然后是惊呼声。
一辆兰博基尼Urus，黄色哑光漆，蹲在入口处，像只很用力的大猫。车门往上弹开，周磊出来了。西装深色，口袋巾折得有棱有角，脚下的皮鞋能当镜子用——每个细节都在说：这个人今晚很重要。
一百来万的车，在这帮人里，确实挺重要。
女生先围过去，周磊在那边摆手说随便坐随便坐，男生也跟上了，摸车门、问马力、问等了多久提到的车。周磊笑着，那个笑容是后来控制过的，刚好进入“低调地展示”的区间。
林晨没动，把烟抽完，烟蒂在台阶边上摁灭。
周磊眼神好，一眼找到他，挤过来，拍了拍他肩膀：“哟，林晨，听说最近干得不错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开什么车来的？”他下意识往停车场扫了一眼，停了停，“地铁？”
旁边的人哄笑了一下。
林晨没回答，只问他：“你找我有事？”
周磊没料到这句话，顿了一下，才接上：“说说话，叫感情嘛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里有点什么，是被笑声托起来的那种胆气，“不过我跟你说，林晨，咱班同学我最实在——你这辈子，一分钱不花，也攒不够买我这辆车的钱。好好干，争取早日开上辆A6。”
笑声更大了。
叫马超的男生在旁边接了一句：“对，林晨加油，以后还能追上磊哥。”
林晨点了点头，平静地没接话。
时间有时候就是这么有幽默感——
他刚点完头，停车场入口的保安对讲机里传出一句话：“有辆劳斯莱斯，找林先生，说是来交车的，叫他出来签一下。”
周围的笑声落了一半。
林晨收起手机，往门口走。
剩下那一半，也落干净了。
停车场里，那辆车已经停稳。午夜黑的车漆，修长的车身，前格栅上的“RR”标在灯光下泛着光。不是展厅里的标准款——车头有手工雕刻的定制徽标，车侧一块小铭牌，压着限量编号，内饰能隐约看出特供皮料。这种车，官方报价320万起步，私下流通没有低过380万的。
司机下来，西装黑手套，绕到林晨这边，打开后门，退后一步，微微欠了欠身：“林先生，路上堵了，晚了将近四十分钟，陈总让我转告，请您多担待。”
林晨扫了眼内饰，说：“没事，你开回去吧。”
“好的，林先生。”
他接过钥匙，把车锁了，随手搁进外套口袋——跟搁一颗薄荷糖没什么区别——头也没回地往酒店里走。
马超站在台阶上看了全程，低头把刚才拍的那张周磊开Urus的照片静默地删掉了。
周磊走过来，脸上的表情经历了好几个阶段，全都在这短短几步路里完成了。
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：“那辆……多少钱的车？”
“三百多万，特制款，比普通幻影贵。”
沉默。
“刚才磊哥说什么来着？”
“他说林晨这辈子攒不够买他那辆车的钱。”
又一段沉默，更长。
“那按照林晨那辆，磊哥得攒三辈子。”
笑声从某个角落冒出来，很快被憋回去，但没憋住，在各个方向陆续漏出来，把这片空气搞得很微妙。
周磊咳了一声，率先往里走：“进去了，开吃。”
进了包厢，林晨坐下，旁边是早年关系不错的老赵。老赵凑过来，低声问那辆车是怎么回事。
林晨跟他简单说了，上个月在路边遇见一个人晕倒，送去了医院，没多想就走了。那人后来托医院查到他的信息，今天听说他在这里，派人把车开来。
“那人是谁？”
“姓陈，做生意的，叫陈总，具体做什么我没问。”
老赵把下半句话咽了回去，没问出口。
林晨喝了口茶，说：“他的事，他做主。”
包厢里，周磊在对面和几个人聊他最近的项目，声音大，底气足，话里把利润翻了又翻，跟刚才停车场那两分钟对比起来，有些孤注一掷的劲儿。没有人搭茬，只有几个他带来的人机械地点头，那节奏，一看就是练过的。
林晨转头看了窗外的城市夜景，把包厢里这些声音隔在了背后。
菜单摆上来，周磊率先接过去，翻了翻，往桌子中间一拍：“今晚今晚我请，随便点，别跟我客气。”
这句话说完，他往椅背上一靠，很有当家做主的意思。
旁边几个人立刻动了，捧场的话一句接一句，说磊哥大气，说磊哥财大气粗，说跟着磊哥出来从来没吃过亏。周磊听得舒坦，摆手让大家点。
菜单在桌上转了一圈，落到林晨这边，他扫了一眼，点了个炒青菜和一碗白饭，把菜单传走了。
服务员出去，周磊看过来，问：“就这些？”
“够了。”
周磊笑笑，没继续。但叫马超的那个接上了：“林晨，今晚磊哥请客，你不多点一些？”
“吃不了那些。”
“咱也不差这点。”马超把菜单推回来，“松茸、澳龙、老酒，你来一份。”
林晨没有去接菜单。
“我说够了。”
桌上轻微的停顿，马超讪讪地把菜单拿开，周磊转头接着和别的人说话，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然后菜开始上，一道接一道，广式避风塘、清蒸龙虾、三头鲍、东星斑，还有周磊专门点的两瓶白酒，说是年份的，单瓶过万。桌上摆得满，灯光打下来，看起来是那么一回事。
酒过两轮，周磊的话多起来，开始讲他的投资布局，讲他在某个地方拿了几块地，讲他和某个圈子里的谁谁谁打了球，吃了饭。信息量很大，就是没一个能当场核实的。
林晨基本没开口，老赵在旁边给他续了两次茶。
到了晚饭尾声，周磊把杯子往下一搁，清清嗓子，说了件“小事”：“咱们今天AA，我不占大家便宜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