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谓AA,就是把总账平均摊开,每人出一份。
算下来,这一桌十几道菜、两瓶老酒,十四万出头。
AA就是每人将近一万。
几个人对视了一眼,面上过得去,手还是伸进去掏手机了。林晨扫了眼桌上没动几筷子的鲍鱼,把手搭在茶杯边,没动。
就在这会儿,包厢门开了。
进来的是餐厅经理,西装笔直,手里拿着账单夹,走到林晨边上,欠了欠身:“林先生,您好,这是今晚的账单。”
林晨往上一看,账单夹还没打开。
经理说:“陈总今天上午特地来了电话,说听闻您今晚在这里,已经打过招呼,您这边的费用全部由他这边结。另外,陈总还备了两瓶礼盒装的酒,让我一并转交给您。”他把手边的礼袋轻轻推过来,退开了一步,“还有,陈总说,周先生那边的账,烦请周先生本人结算。”
包厢里彻底静了。
周磊把刚举起来的手机放了下去,“怎么,这是什么意思?”
经理语气平稳,没有任何多余的修辞:“陈总说,这顿饭他做东,朋友的份他来,其他的,请各位自便。”
话就这么几个字,但“朋友的份”把界划得清清楚楚。
林晨这桌的账,免了。周磊那一侧,八万七,请周先生自理。
马超看了眼周磊,又看了眼林晨,把手机揣了回去——他坐林晨那边。
周磊的脸是那种过了两瓶酒之后很难再控制的脸,颜色很丰富,沉了一会儿,掏出手机开始结账。没说话,但扫码的时候,手机差点没拿稳。
礼袋里的两瓶酒,是那个年份的茅台,市面流通价单瓶三万多。
林晨把礼袋推到老赵那边,说:“你喜欢这个,带走。”
老赵捧着那个袋子,感觉自己今晚捡到了什么,说话都小心了些:“这合适吗?”
“陈总的意思,分给朋友,也是用处。”
老赵把袋子往怀里抱了抱,没再推辞。
出了餐厅,夜风吹进来,把这顿饭的热气稍微散开了一些。林晨下了台阶,没有叫代驾,那辆劳斯莱斯他开走,送去停到距离酒店两条街的一个车位,顺着路走回来,叫了台出租车,走了。
停车场那边,周磊在找他的黄色兰博基尼,站了很久。
聚会之后,林晨没当回事,该干嘛干嘛。
周磊那边没这么简单。
回去之后,周磊先找了个做会计的同学,托人去税务那边打听林晨预科阶段的报税记录——这种事,有门路的人做起来不算难,无非是把信息当茶喝,聊着聊着就有了。
消息回来,让他有点挫。
林晨那几年的报税记录,一点问题没有,干净得很,收入来源清楚,缴税记录完整,往上翻三年,账面比很多人都明白。周磊让人仔细看了两遍,还是那样。
“找不出问题?”
“找不出,账做得比会计事务所还规矩。”
周磊把电话挂了,靠在椅背上想了会儿,又打出去,换了个方向——去问林晨做药品那块的路子。
这件事他问的是一个叫何生的人,何生在本地医疗器械圈子里混,上下关系都有,属于那种消息灵通但本人做不大的类型。两人有过几次生意往来,不深,够用。
何生那边给出来的方向,不是调查,是下套。
“我手上有批货,检验报告齐全的,但实际上缺了几个成分,走的是替代配方——你明白我意思吧。”
周磊沉了一下:“你的意思,想法子让这批货进他的渠道?”
“进去了,他就说不清楚了,这种事,说清楚都难。”
两人没有用任何明确的字眼,但意思到了。
周磊那边批了一笔钱,货从何生那边走,通过一个中间商,进了一家和林晨有合作的小型药房的备货仓库。账面上,货是走正规渠道的,报告单是真实格式、数据造假,乍一看过得去。
林晨这边,药房的负责人叫刘姐,和林晨合作了快四年,出了事第一个打他电话。
“你得来看看,我这批库存货有点不对。”
林晨那天下午正在谈另一件事,听见这句话,放下手上的文件,问:“哪批?”
“上周刚入库的,卖出去三盒了,是感冒那类的,我拆开看,颜色不太正。”
“先停,不要再动,我过来。”
他到药房的时候,刘姐把那批货搬出来,一共十几箱,外包装看起来正常,开箱之后,林晨拿起一盒,压了压,拆封,把药片倒在手心里看,颜色偏黄,棱角不整,跟正规批次对照有明显差异——这种差异不是放大镜下才能看出来的,林晨做这行时间够长,肉眼就能判断出来。
他让刘姐把入库记录找出来,顺着单子往上查,追到那个中间商的名字,打了个电话,对面说“检验报告没问题”——林晨让他把报告原件发过来,挂了电话,在店里等。
报告发来,格式正规,但有一栏参数对不上行业标准的更新版本,是去年底新改的检验标准,造假方没跟上。
这个细节,外行看不出来,但林晨手上有去年底那版更新的文件——合作方发给他的,他存着了。
两份文件一比,报告是伪造的。
他叫刘姐把三盒已售出的联系方式找出来,逐一通知客户退货、免费检查,备了一份记录,当天下午就向药监那边提交了举报材料,附上实物和比对文件。
药监那边的人傍晚来取货,带走的时候,刘姐说了一句:“这次幸亏你来得快,三盒出去了,我晚上都睡不着。”
“当时发现就报了,查出来的东西不是你的问题。”
刘姐说:“那中间商我认识,不是本地人,跑过来一次,说有渠道价,我以为捡了便宜。”
林晨听到“渠道价”这三个字,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把那份比对文件重新翻了一遍,在那个参数那一栏停了一下。
能专门找到这批货、走这条线进来,不是那种随机的骗局——这个力气,是冲着他来的。
他把文件折好,揣进包里,问刘姐:“你和那个中间商,账是怎么走的?”
“他说第一批先赊货,下批再结——这也是我没起疑的原因,正规商都是先看货再给钱的,他反着来,我以为他是要做长期。”
赊货,就没有完整的资金流水,追溯起来更麻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