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”郑凯看着满地的人和被撬开的二楼房门里出来的八个孩子,嘴角抽了一下,“你他妈是来当兵的还是来当超人的?”
“手续你办。”李牧丢过去一部手机,“三楼那秃子打电话给一个叫刘总的人,应该是上头的,你顺着查。”
“你给我站住——笔录还没做呢!”
李牧没站住。他走到对面杂货铺雨棚下面,纸箱堆里的小女孩还蜷在那,睡着了。
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,蹲在旁边等女警来接人。
凌晨三点,他回到出租屋,洗了个澡,看了眼手机——十七个未接来电,全是郑凯的。还有三条短信。
最后一条写着:你捅了马蜂窝了,那个刘总不简单,够你喝一壶的。
李牧关了手机,睡觉。
第二天照常上班。
李牧在一所中学旁边开了家正骨推拿馆,地方不大,两间屋加一个等候区,连招牌都是从五金店买的亚克力板自己贴的字。门面寒酸,但三个月下来回头客不少。部队里练出来的手法跟外面那些半路出家的不一样,几个老客户到处帮他吹,说这小伙子手底下有真东西。
上午来了两个颈椎不好的阿姨,下午一个打篮球扭了脚腕的高中生。正经活,赚不了大钱,但够吃够喝。
下午四点半,手机响了。
屏幕上显示“沈婉清”。
他接了,对面的声音带着点急:“李牧,你现在能过来一趟吗?”
沈婉清,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的住院医师,长得极漂亮,在学校那会儿被封了个“校花”的名号。跟李牧是中学同学,关系算不上多近,前阵子他帮她处理过一个棘手的腰椎病人,自那以后对方隔三差五打电话请教,也算熟了。
“什么情况?”
“有个病人,男性,四十七岁,突发性胸闷,入院时各项指标没查出大问题,但他一直说不舒服。刚才做推拿理疗的时候技师发现他后背有个硬结,不敢动,我也没把握,想让你来看。”
“我不是你们医院的人,这不合规矩。”
“我跟主任说过了,你算外聘专家会诊。”沈婉清停了一下,“拜托了,这家属态度本来就不好,要是再出什么岔子……”
李牧看了看表。铺子也没别的客人了。
“行,地址发我。”
他换了件干净T恤就出门了。开的是辆二手五菱宏光——当初战友们凑钱给他买的,说是做生意要有辆车,结果就凑出来这么个玩意。他嫌丢人,但开着省油。
到医院的时候五点出头。沈婉清在住院部楼下等他,白大褂裹着细长的腰身,马尾扎得利索,素着脸也好看。旁边跟着个年轻护士,手里夹着病历本。
“我带你上去。”
两人往电梯走的时候,沈婉清压低声音:“这病人叫周建国,做建材生意的,脾气不太好。他老婆更难缠,刚才在护士站拍桌子骂了十分钟。”
“什么毛病就骂人?”
“说我们收了钱不治病。”
李牧没接话。他对这种人没兴趣,看完就走。
到了病房门口,沈婉清推开门。
病床是空的。
白色床单揉成一团扔在地上,输液架倒了,针管还在滴水。床头柜上的水杯碎在地面。
“人呢?”李牧问。
沈婉清脸色变了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卫生间门口——里面也没人。
护士喊了一声:“沈医生!”
走廊尽头围了一圈人。李牧跟过去,拨开人群看到了——周建国穿着病号服瘫在地上,脸色发紫,口鼻有血沫。一个值班医生正在做胸外按压,额头全是汗。
“几分钟了?”李牧蹲下来。
“发现的时候就这样了,已经按了三分钟,瞳孔散大——”
李牧伸手摸了摸颈动脉。
没有了。
他站起来,退了一步。
抢救又持续了十五分钟。除颤、肾上腺素推了两轮,心电图上始终是一条直线。
五点四十三分,宣布死亡。
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,然后一阵尖利的哭嚎从拐角处传来。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疯了一样冲过来,指甲划过挡在前面的护士的脸——
“你们害死我老公了!我要告你们!我要你们全赔命!”
后面跟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男人,有两个穿着黑色T恤,纹着花臂,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亲属。
沈婉清挡在前面,话还没出口,女人一巴掌就糊了过来。
李牧侧身一挡,把那只手格开了。
“闹归闹,动手不行。”
“你谁啊你!”女人瞪着他,“我老公死了你负责吗!”
“你老公入院时的检查报告你看过没有?心脏本身就有基础疾病,心梗随时可能发作。”李牧声音平淡,“你要维权走法律程序,在这打人没用。”
女人被他气势压住了半秒,随即更来劲了,坐在地上开始嚎哭,又拍地又抹鼻涕,标准的撒泼打滚。
后面那几个花臂男往前逼了一步。
李牧扫了一眼,没吭声。现在打不得,在医院动手就是他的错。他拉着沈婉清往后退了几步。
“报警,通知保安科,别跟他们对线。”他低声说。
沈婉清点了点头,手有点抖。
事情比想象中麻烦得多。
第二天一早,医院门口搭起了灵棚。
白花、遗像、黄纸钱撒了一地,两个扩音器循环播放哀乐。横幅上写着“还我丈夫公道,庸医害人偿命”,歪歪扭扭的黑字配上白布,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。
这手笔,不是普通家属能搞出来的。
李牧站在对面马路上看了五分钟,把烟屁股按灭在垃圾桶上。
当天下午,消息传来:沈婉清被停职调查了。
李牧给她打电话,对面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算平稳:“我没事,走流程而已。院里也是没办法,闹得太大了,总得给个交代。”
“你觉得周建国的死正常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说实话,我不确定。他入院时指标确实不太好,心梗猝死不算离谱。可那个时间点太巧了……你还没到,人就没了。好像就等着出事。”
“家属呢?来得也太快了。人刚没,那帮花臂的就到了,比120还快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有人设局?”
“我现在没证据。你先别乱说,等我查。”
挂了电话,李牧点开微信。郑凯给他发了条语音,他没听——估计又是让他别管闲事。
但他管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