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在南城待了大半天才走。
走之前,他做了一件事——让赵铭当着他的面,把南城已经完成的"总账本",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
赵铭原本准备了一份精简的汇报,主要讲结论和数据。但李承乾不满足于此,他要看细节,要看过程,要看每一个数字是怎么来的。
赵铭没办法,只好把所有的登记册搬出来,一本一本地给他讲。
从第一天怎么在破庙前设兑换点,到怎么用米粮换取登记信息;从瘟疫期间怎么深入"烂泥坑"挨家挨户做登记,到最后怎么汇总数据、交叉比对、发现三万五千亩的隐田……
每一步,赵铭都讲得很清楚。
李承乾越听越安静,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凝重,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压抑着的兴奋。
等赵铭全部讲完的时候,李承乾问了一个问题。
"仅仅一个南城的隐田,如果全部纳入征税范围,每年能为国库增收多少?"
赵铭早就算过这个数字。
"三万五千多亩隐田,按照大乾现行的田赋标准计算,每年应缴钱粮折银约三十万两。"
三十万两。
李承乾那天晚上回到宫里,据说在乾元殿里来回走了一个时辰,谁都不见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户部尚书叫了进来。
"你告诉朕,户部记录的全国耕地总数是多少?"
户部尚书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一头雾水,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回答:"回陛下,根据现有的鱼鳞册统计,全国登记在册的耕地总数约为四亿八千万亩。"
李承乾点了点头:"那朕再问你,这个数字,准不准?"
户部尚书犹豫了一下:"陛下,这个数字是先帝朝时统计的,至今已有十余年。其间虽有增减,但大体上——"
"准不准?"李承乾打断了他,声音不高,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。
户部尚书低下了头。
"臣……不敢保证。"
"不敢保证。"李承乾重复了一遍,然后从桌上拿起一份东西,扔了过去。
那是赵铭呈上来的报告。
"你看看这个。"
户部尚书接过来看了一遍,脸色在一点一点地变。
"仅一个南城,隐田就超过三万五千亩,漏报率将近百分之四十五。"李承乾盯着他说,"你觉得,全国其他地方,会比南城好多少?"
户部尚书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。
"朕给你算一笔账。"李承乾站起身来。"如果全国的隐田率只有南城的一半,按百分之二十算。那就是一亿亩的隐田。一亿亩地每年的赋税是多少?你给朕算算。"
户部尚书的手开始发抖了。
他不用算也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数字。
大乾国库每年的总收入是两千万两左右。而如果真有一亿亩隐田的话,每年漏掉的赋税——
"至少八百万两。"户部尚书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。
"八百万两。"李承乾一字一顿地说,"朕的国库一年才收两千万两。你告诉朕,有八百万两的税,被人偷了!"
户部尚书"扑通"跪了下去。
"陛下息怒!臣……臣有罪!"
李承乾深吸一口气,把怒气压了下去。
发火没用。问题不出在户部尚书一个人身上。整个系统就是烂的,烂了几十年了,不是换一个人就能解决的。
他需要的是一套新的系统。
一套从根子上就不一样的系统。
赵铭的"总账本"计划,就是这套新系统。
这天傍晚,赵铭在破庙里收到了一封从宫中送来的密函。
上面只有两行字。
"南城报告已阅。朕心甚慰。准备好接旨。"
准备好接旨。
赵铭看着这四个字,心里有数了。
皇帝要动真格的了。
这些天来,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总账本计划在南城能成功,靠的是什么?靠的是他赵铭一个人带着十几个学生,拼了半条命干出来的。但这种打法,放到全国去,根本不可能复制。
全国有多少个州府?每个州府有多少个县?每个县有多少个村?
光靠科学馆那点人手,一辈子都干不完。
要想推广,必须有朝廷的力量介入。必须有一个专门的机构来负责这件事。
看来皇帝也想到了。
赵铭把密函收好,叫来了姬玄。
"把南城试点的所有流程、方法、遇到的问题和解决方案,全部整理成文。要详细到一个新人拿着这个文件,照着做就能做的程度。"
姬玄眨了眨眼:"馆主,您这是要……"
"总账本如果要推广到全国,不可能每个地方都让我亲自去跑。必须有一套标准化的流程。"
姬玄恍然大悟:"馆主是要编一本……操作手册?"
赵铭点头:"你可以这么理解。三天之内给我。"
姬玄领命而去。
赵铭坐在破庙的台阶上,看着天边最后一丝余晖。
南城的路灯——当然不是什么路灯,就是几盏油灯,被人自发挂在了巷子口的木杆上——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。
昏黄的光,把破庙前那条土路照得暖洋洋的。
赵铭忽然想起了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,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有一脑子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知识,和一颗不太安分的心。
现在呢?
他有了科学馆,有了一群愿意跟着他拼命的学生,有了南城几万百姓的信任,还有了皇帝的全力支持。
更重要的是,他摸到了这个帝国的命脉——土地。
只要把土地的问题解决了,很多看起来无解的死结,就都能松动了。
他站起身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该进宫了。
早朝。
乾元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气氛与往常不太一样。
有些消息灵通的人已经提前得到了风声,知道今天的早朝不会太平。但具体要发生什么,大部分人还是一无所知。
李承乾坐在龙椅上,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殿内。
赵铭今天也在。他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,位置不显眼,存在感却极强。因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往他身上瞟。
"有事早奏,无事退朝。"太监例行公事地喊了一嗓子。
没人说话。
安静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时间,李承乾开口了。
"既然你们没什么事,那朕来说一件。"
他拿起御案上的一份奏折,让太监递了下去。
"念。"
太监展开奏折,开始念。那是赵铭呈上来的南城隐田调查报告的正式版,经过润色和整理之后呈交朝廷的公文。
太监的声音在殿内回荡。从南城户籍登记的过程讲起,到发现官方数据与实际数据的巨大差异,到查抄张府搜出铁证——每一条都有据可查,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推敲。
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凝重。
很多官员的脸色开始不好看了。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和南城地主豪绅有来往的,或者自家亲戚就在外地干着类似勾当的,一个个坐立不安。
奏折念完之后,殿内又是一阵死寂。
李承乾等了一会儿,淡淡地问了一句:"都听清楚了?有什么想法?"
丞相王安石站了出来。
他是保守派的领袖人物,今天被点了名,不出来不行。但他的策略很明确——就事论事,不扩大化。
"陛下,张德全侵占田产,偷逃赋税,罪证确凿,理应严惩。但臣以为,此案只是个别现象,不宜过度解读,以免引起地方上不必要的恐慌。"
个别现象。
这四个字一出来,赵铭差点没笑出声。
三万五千亩隐田,三百七十二户人家被侵吞了土地。个别现象?
但他没有开口。这种场合,说话的顺序有讲究。他一个六品的翰林院侍讲,在丞相后面接话,那不叫勇敢,那叫不懂规矩。
李承乾显然也不太满意这个回答。他没有评价王安石的话,而是又拿起一份东西。
"这是刑部对张德全一案的审理结论。"
太监又接过去念。
结论比赵铭预想的还要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