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德全，以放高利贷、强买强卖、伪造田契等手段，二十年间非法侵占南城田产三万一千余亩；隐瞒户口二百余户，偷逃朝廷赋税累计超过三百万两；在瘟疫期间蓄意阻挠官方救治，间接导致多名百姓死亡。
判决：斩首，家产全部充公。
其同党，包括管事张福、账房先生刘记等七人，杖一百，流三千里。
殿内一片哗然。
斩首。当朝斩首。
张德全在南城经营了三代人，虽然没有官身，但他和不少朝中官员都有来往。逢年过节的"孝敬"，遍及六部。现在皇帝一刀下去，砍的不仅是张德全的脑袋，更是在打所有跟张德全有过往来的人的脸。
御史大夫陈平的脸色铁青，但他一个字都没说。
他不敢说。
因为李承乾接下来的一句话，把所有人的嘴都堵死了。
"朕知道，张德全这种人，不止南城有。全国各地，各州各府，恐怕都不少。"
皇帝的目光扫过殿内的文武百官，语速不快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"有些人，可能觉得，去年家里收的那些'年礼'，是不是，该退了？"
殿内一片死寂。
有几个人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。
"朕不追究既往。"李承乾话锋一转，"过去的事情，朕可以当不知道。但从今天起，谁要是还敢跟这种蛀虫沆瀣一气，替他们遮掩隐田、包庇偷税，张德全就是你们的下场。"
整个乾元殿，安静得像死了一样。
没有人反对，没有人质疑，没有人敢开口说半个"不"字。
赵铭站在队伍末尾，低着头，心里默默数了一下。
从皇帝开口到现在，保守派那边，一共有三个人想站出来说话，但最终都缩了回去。
杀鸡儆猴。
这一刀砍得够狠，够准。
至少在短时间内，朝堂上不会有人公开阻挠总账本的推行了。
但赵铭也清楚，这种震慑是有时效的。时间一长，那些人回过味儿来，暗地里的小动作肯定少不了。
不过，那是以后的事了。至少现在，窗口期打开了。
当天的早朝，在张德全被判斩首之后，并没有结束。
李承乾显然为今天准备了不止一颗炸弹。
"传旨。"
太监应声上前。
李承乾的声音沉稳有力，一字一句，在乾元殿内回荡。
"即日起，朝廷设立'户籍改革司'，直属御前，专职负责全国范围内的户籍清查、田亩丈量、及'总账本'之推行。"
又一颗炸弹扔了出来。
新设一个衙门，而且直属御前——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这个衙门不归六部管，不归丞相管，只对皇帝一个人负责。
这是皇帝在往自己手里集权。
殿内的保守派官员们脸色更难看了，但刚才张德全的人头已经在他们面前滚了一遍，这会儿谁也不敢跳出来唱反调。
李承乾继续说。
"户籍改革司首任主官，特授从四品衔。"
从四品。
赵铭之前是翰林院侍讲，正六品。一下子跳到从四品，中间跨了四个品阶。这在大乾朝的官场上，不是升官，那叫坐火箭。
但所有人都猜到了下面的话是什么。
"户籍改革司首任主官——赵铭。"
果然。
没有任何悬念。
赵铭从队伍末尾走出来，整了整衣襟，上前几步，跪地接旨。
"臣赵铭，谢主隆恩。"
他的声音很平稳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心里其实是翻了天了。
从四品。
在大乾朝的官场上，从四品已经能坐进六部侍郎的办公室了虽然还不是侍郎本人。这个品级意味着他有了直接向皇帝上奏的资格，有了调动地方官配合的底气，有了在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掰手腕的实力。
更关键的是"直属御前"四个字。
有了这四个字，他就有了一把伞。一把来自皇帝本人的伞。不管外面风吹雨打，这把伞不倒，他就倒不了。
赵铭站起身来，退回到队伍中。但这次，他不再站在末尾了。按照新的品级，他应该往前挪好几排。
但他没有动。
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太扎眼。
早朝结束后，赵铭刚走出大殿，一个人就迎了上来。
沈太傅。
革新派的老大，赵铭在朝中最重要的盟友之一。
沈太傅今天出奇的高兴，脸上的皱纹都像是在笑。他拉着赵铭的袖子，把他拽到了一根柱子后面。
"小子，干得好。"沈太傅低声说，"老夫活了六十多年，还是头一回看到朝堂上这么安静。那帮老家伙今天一个个跟吃了苍蝇似的，看得我心里舒坦。"
赵铭笑了笑："太傅谬赞了。这都是陛下的决断，我只是跑跑腿。"
"少跟我打马虎眼。"沈太傅摆了摆手，"不过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。今天朝堂上他们不说话，不代表他们认了。陈平那老狐狸的眼神你注意到没有？"
赵铭当然注意到了。
早朝的时候，陈平坐在那里一声不吭，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赵铭。那种眼神赵铭见过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不满，而是一种冰冷的、精确的计算。
陈平在算。算赵铭的软肋在哪里，算从哪个角度能把他扳倒。
"我知道。"赵铭说，"但他现在动不了我。皇上刚给的任命，他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。"
"短时间内是动不了你。"沈太傅点了点头，"但你要记住，这些人最擅长的就是等。他们可以等一个月，两个月，半年。等你犯错，等你得意忘形，等你的某个手下出了纰漏。然后他们就会像毒蛇一样窜出来，一口咬在你的要害上。"
赵铭沉默了一下。
"太傅放心。我会小心的。"
沈太傅看了他一眼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"不是让你小心。小心是没用的。你只有一直跑在他们前面，跑得他们追不上，才能真正安全。"
这句话，赵铭记住了。
他离开皇宫的时候，一路上都在想沈太傅说的话。
一直跑在他们前面。
说得对。
总账本计划在南城试点成功了，但这只是第一步。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多得数不清——组建户籍改革司的班底、培训人员、制定推广计划、选定下一个试点——每一件都是硬骨头。
而他的敌人也不会闲着。
赵铭走出宫门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巍峨的宫殿。
红墙黄瓦，在夕阳下泛着金光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大步走向了等在宫外的马车。
从四品。
好的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