峡谷的入口看上去就是一道窄缝——两块褐色的岩壁夹在一起,中间留了不到一步宽的口子。从外面看进去,黑洞洞的一片。
蓝战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
追兵已经在三百步开外了。五六十骑骆驼,灰蒙蒙的一片,像砂石地上泛起的一层浊浪。他们骑的骆驼比马高出一大截,骑在上面的人裹着灰布,只有两个眼珠子露在外面。
沙尘暴在追兵的身后翻滚着推上来。
阿木已经跳下了马,跑到缝口那里往里看了一眼。
"能进去!里面有路!"他回头喊。
"马呢?"蓝战看了看那道缝的宽度。
"一匹一匹过,侧着走!挤得过去!"
蓝战不再犹豫。
"所有人下马!牵马进去!一个跟一个,不要停!"
三十骑纷纷跳下马。马受了惊,不肯往缝里走,有几匹在那打转。蓝战冲上去,一把揪住最前面那匹马的缰绳,连拽带拉地把它塞进了缝口。
"快!快!快!"
这道缝比看起来的要深。进去之后头顶的天变成了一条窄线,两侧的岩壁几乎贴着人的肩膀。马在里面走得很艰难,蹄子踩在碎石上哒哒响,不时有碎石从头顶落下来。
好在缝并不长。大概走了十几步,前面豁然开朗——是一条狭窄的峡谷,宽度大概两三步,两侧是垂直的石壁,抬头能看到一线天空。
"就是这里!"阿木高声喊,"顺着这条峡谷往东走,出口在两里之外!"
蓝战最后一个从缝口进来。他回头透过窄缝看了一眼外面——那些骑骆驼的追兵已经到了缝口前面。
骆驼太大了,进不来。
但那些人开始跳下骆驼,徒步往缝口挤。
"走!"蓝战拔刀转身,跟着队伍往峡谷深处跑。
峡谷里的路不太好走,地面全是碎石和碎裂的岩块,马蹄踩上去打滑。好在峡谷是直的,没有岔路,只要往前跑就行。
蓝战一边跑一边回头看。那些追兵已经挤进了缝口,开始往峡谷里灌。他们的速度不慢——这些人显然在狭窄的地形里也很灵活。
峡谷太窄了,弓箭没法用。拉弓需要空间,但这里两侧的石壁几乎贴着胳膊肘。双方都只能靠腿跑,比的就是速度和耐力。
"阿木!还有多远?"蓝战嗓子都喊哑了。
"一里多!快了!"阿木跑在队伍的中间,他的矮脚马在峡谷里反而占了优势——矮小灵活,碰不到两边的石壁。
队伍拉成了一条长线。最前面的已经跑出去了几十步,最后面的才刚进峡谷。
蓝战跑在最后面附近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追兵跟他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五十步。
跑不掉。这些追兵的耐力比他想的要强得多。
蓝战脑子飞转。三十个人加上马,在这种窄路里根本没法回头打。但如果不想办法拖住追兵,他们出了峡谷之后还是会被追上——人和马都已经跑了太久了,出去之后根本跑不动。
必须有人断后。
蓝战扫了一眼队伍,正要开口——
阿木突然勒住了马。
他停了下来。
在队伍的尾巴上。
他让所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。
蓝战注意到了。
"阿木!你干什么?"
阿木转过身来,看着蓝战。他的脸上全是汗和灰,但眼神很亮。
"这里最窄!"阿木指着他脚下的位置——峡谷在这个地方突然收窄了一些,两只胳膊能同时碰到两边的石壁。"一个人加一匹马,能堵住!"
蓝战的血一下子冲到了脑门上。
"你疯了!你一个人怎么挡?"
"我不用挡多久!他们被堵住就会想别的办法!你带人快走!"
"我不走!我让别人来断——"
"来不及了!"阿木一把拍在蓝战的肩膀上,力道大得蓝战一个趔趄。"蓝战,你他妈的听我一句!你是指挥使,你得把情报带回去!大人在等你!"
蓝战愣住了。
阿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。
"你带人走。这里我来挡。"
峡谷外面的追兵已经越来越近了,碎石被踩踏的声音像密集的鼓点。
蓝战的手在发抖。他抓着阿木的胳膊,指节扣进了阿木的肉里。
"蓝战。"阿木把他的手掰开,声音突然低了下来。
"告诉萨日娜——"
蓝战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阿木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这一瞬间,蓝战什么都明白了。阿木要说什么,要对萨日娜说什么。他心里有话,藏了很久,一直没说出来,留到了这个时候。
"走!"阿木猛地把蓝战推了一下。
然后他勒紧缰绳,把自己的矮脚马横在了峡谷最窄的地方。一人一马,刚好挡住了整条通道。
阿木从背上抽出一根长棍——他平时用来采药时探路的,结实的硬木做的,有一人多高。
他把长棍横在身前,面朝追兵来的方向。
追兵已经到了。
第一个撞上来的追兵根本没想到会有人堵路。
峡谷太窄了,前面跑着的人突然消失了视野,然后一根长棍横扫过来。
那根硬木棍子结结实实地抡在了第一个追兵的肋骨上。闷响一声,那人直接飞了出去,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,瘫在地上不动了。
第二个追兵跟得太紧,收不住脚,也撞了上来。阿木没用棍子,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,那人"嗷"一声单膝跪地了。阿木反手一棍抡在他的脑袋上,人就趴下了。
矮脚马在后面堵着路。马受了惊在那打着转,四条腿把碎石踢得四处飞溅,整个峡谷最窄的那一段被堵得严严实实。
蓝战跑出了十几步之后回过头来。
他看到了阿木的背影。
阿木站在那个最窄的位置上,一手持棍,一手扶着石壁。他的身体不大,但在那个狭窄的空间里,撑得满满当当。
追兵开始往上涌了。前面倒下的两个挡住了后面的人,但后面的人踩着倒下的人继续往前冲。阿木的棍子左右横扫,在那么窄的空间里根本不需要什么招式,只要抡就行了。
但人太多了。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——不断有追兵冲上来。阿木的棍子越抡越慢,他的力气在迅速消耗。
蓝战的脚步顿住了。
"指挥使!走!"满都拉在前面拼命地喊。
蓝战的嘴唇咬出了血。
他看到阿木的棍子被一把弯刀挡住了。另一把弯刀从侧面砍过来,阿木闪了一下,但峡谷太窄了,他闪的幅度不够大——刀口擦过了他的前臂,一道血痕裂了开来。
阿木闷哼了一声,但手没松。他反手把棍子戳进了那个弯刀手的胸口,那人惨叫着倒退。
但后面又有人涌上来了。
蓝战转过身,面朝前方。他的眼睛通红,胸口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。他咬着牙,迈步往前跑。
他知道阿木给他的时间不多。一秒都不能浪费。
队伍在前面狂奔。峡谷的出口已经能看见了——一道亮光从前方泄进来,白得刺眼。
蓝战跑出了峡谷。
外面是一片开阔的砂石地,沙尘暴还没推到这边来,天还是亮的。所有人都冲了出来,马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有几匹前腿直接软了下去。
蓝战回头望向峡谷入口。
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不对——有声音。很远很远的、闷闷的轰隆声。像是石头在崩塌。
然后,峡谷的入口处腾起了一团灰尘。
满都拉跑过来:"指挥使!里面塌了!"
蓝战看着那团灰尘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阿木在最窄的地方挡了那么久,石壁承受了太多的撞击和踩踏。碎石松动了,滚石从上面落了下来。
一开始可能只是几块小石头,然后越来越多,最后整面石壁垮了下来。
峡谷的那一段被滚石和碎土彻底封死了。
阿木在里面。那些追兵也在里面。
蓝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。
满都拉不敢说话。所有人都不敢说话。
过了很久,蓝战开口了。
"清点人数。"
声音是哑的。
满都拉赶紧去数人。三十个人出发,点完了之后回来报告。
"二十九人。少了阿木一个。"
蓝战闭上了眼。
怀里的平安符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胸口。
他伸手按住了那个位置,用力按了一下。
然后他睁开眼,声音重新变得硬邦邦的。
"上马。两个时辰之内离开这里。天黑之前必须踩上草。"
"是。"
二十九骑翻身上马,往东疾驰而去。
没有人回头。
但每个人都知道,他们少了一个人。一个不是战士的人,一个采药的向导,一个用一根木棍和一匹矮脚马堵住了一条峡谷的人。
他留在了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