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战回来的时候是第五天的傍晚。
我在瞭望台上远远看到了他们——一串小黑点从西边的地平线上冒出来,慢慢地靠近。
我数了数。
二十九骑。
少了一个人。
我从瞭望台上跳下来,快步往营地门口走。
哈斯巴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,走在我旁边。他也看到了数字。
"少了一个。"他说。
"嗯。"
"谁?"
我没回答。因为我不知道。但心里已经在转了——三十人出去,二十九人回来。可能是战斗减员,也可能是别的原因。
蓝战带着队伍进了营地。
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,就知道出了大事。
蓝战的脸是灰的。不是累的那种灰,是那种从里面垮了的灰。他的眼窝凹下去了,嘴唇干裂,身上的衣服又是土又是血。但他的腰板是直的,坐在马上纹丝不动。
他跳下马,走到我面前,行了个礼。
"大人,蓝战回来了。"
"人呢?少了谁?"
蓝战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"阿木。"
我浑身一僵。
"……怎么回事?"
蓝战没有当场说。他看了看周围围过来的人,又看了看远处药材帐篷的方向。
"大人,我先向你汇报详情。请找个地方。"
"进帐篷。"
蓝战跟着我进了帐篷。哈斯巴根也跟了进来。苏璃已经在帐篷里了——她从前天开始就一直在等消息,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。
蓝战站在帐篷中间,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废弃的营地、完好无损的帐篷、温热的锅、血画的符号、沙土下面的十六具干尸、诡异的死法、骑骆驼的追兵、沙尘暴、峡谷……
说到阿木断后的时候,蓝战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"他把马横在峡谷最窄的地方。拿着一根棍子,一个人挡了几十个追兵。"
帐篷里安静得要命。
"然后石壁塌了。"蓝战的声音干巴巴的,像砂纸刮过木头。"入口被封死了。他和那些追兵……全埋在了里面。"
苏璃捂住了嘴。
哈斯巴根一拳砸在了桌子上。
我没有动。
我坐在那里,看着蓝战。我知道他还有话没说完。
"他走之前说了什么?"我问。
蓝战愣了一下。
"他说了一句话没说完。"
"什么话?"
蓝战咽了咽口水。他的嗓子显然已经难受到了极点,每个字都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。
"他说——告诉萨日娜——"
然后就没有了。
那把弯刀砍过来的时候,阿木没来得及说完后面的话。
帐篷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我从蓝战的包袱里拿出了那块割下来的毡布。上面那个暗褐色的血色符号触目惊心。我盯着看了半天。
圆圈、弯曲的线条、像根须一样向外延伸的末端。
我没见过这个符号。但它给我一种很不好的感觉——像是某种仪式的标记,或者某种信仰的印记。
黑甲军用的是刀枪剑戟,是正面硬打。他们不搞这种邪门的东西。
这些骑骆驼的灰衣人,不是黑甲军。
"蓝战。"我把毡布放下来,"那些追兵的装束你再说一遍。"
"灰色布衣,头上裹着厚布巾,只露眼睛。腰间挂弯刀,跟草原上用的弯刀不一样,刀身窄、弯度大,刀柄上刻了一些花纹。骑的是骆驼,不是马。"
"武器和体格呢?"
"个头不高,但精瘦、灵活。在狭窄的地形里比我们的人快得多。弯刀用得很熟练,不像新兵。"
"人数?"
"至少四五十。可能更多——沙尘暴挡住了我的视线,后面还有没有人我不确定。"
我靠在椅背上,盯着帐篷的顶棚。
干尸。诡异的符号。骑骆驼的灰衣人。来自西边更深处。
一个全新的势力。
黑甲军是我们认识的敌人——有建制、有阵形、有后勤。可以分析、可以应对。
但这些灰衣人,我一无所知。他们能把一个部落的人活活抽干水分变成干尸,而且手法干净得不留痕迹。这种能力——如果真的是某种手段而不是超自然的力量——太可怕了。
"蓝战,你先去休息。"我说,"这件事我需要时间想。"
蓝战没有动。
他站在原地,嘴唇翕动了半天。
"大人。"
"嗯?"
"萨日娜那里……我来说。"
我看了他一眼。
蓝战的眼圈红了,但他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这个铁疙瘩一样的汉子,大概这辈子都没在人面前哭过。
"你确定?"
"阿木的事,是我没做好。"蓝战的声音在抖,"他是我带出去的人。他留下来断后,是为了我、为了二十九个人能活着回来。这个消息,应该我去告诉她。"
我点了点头。
"去吧。"
蓝战转身,掀开帐篷帘子,走了出去。
他走出去的背影比来的时候更沉。整个人像是扛着一座山在走。
苏璃站了起来,想要跟出去。
"别去。"我拉住她。
"可是萨日娜她……"
"让蓝战自己说。这件事必须他来。"
苏璃咬着嘴唇坐回去了。
帐篷外面很安静。夕阳快落了,天边最后一点橘光正在消退。
我知道萨日娜就在药材帐篷里。这几天她一直在那里等消息,金疮药配了一堆又一堆,药材捣得碎碎的,包了一个又一个小布包。所有人都看得出来,她在用忙碌来压住不安。
蓝战会怎么跟她说?
他那个嘴巴,平时连"你好看"三个字都说不出来。现在要他去告诉一个女人——那个总是跟她一起采药的人、那个从小在同一个部落长大的人、那个对她有着说不出口的心意的人——他死了,死在了一条峡谷里,用一根树棍和一匹矮脚马挡住了追兵。
蓝战能说得出口吗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他必须去。
这不是我能替他扛的事。
蓝战走到药材帐篷门口的时候,停了很久。
帐篷里传出捣药的声音——"笃、笃、笃"——很有节奏,一下一下的。
他站在外面,手攥着帆布帘子的边角,指节都泛了白。
然后他松开手,深吸一口气,掀开了帘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