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会开得很紧张。
帐篷里坐了十几个人——蓝战、哈斯巴根、乌日格、满都拉，还有几个百夫长和工匠头子。苏璃也在，坐在角落里没说话。
我站在桌子前面，把蓝战带回来的情报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废弃营地、干尸、符号、灰衣追兵、阿木断后、峡谷崩塌——全都说了。然后我把图勒的话也说了。
帐篷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。
"所以这些沙民，是从瀚海里面跑出来的？"一个百夫长问。
"对。"
"他们能把人变成干尸？"
"对。"
"有多少人？"
"不清楚。蓝战遇到的追兵有四五十个，但后面可能还有。图勒的师父以前遇到过一次，一个商队四十多个人全被杀了。这种规模的战斗力，就算他们只有几百人，也不是好对付的。"
帐篷里议论开了。
"大人，他们来干什么？抢地盘？"
"不知道。但他们已经到了草原边缘了。蓝战遇到他们的地方离我们营地只有一百多里。骆驼跑得快的话，两天就能到。"
"两天！"好几个人同时出了声。
"所以我今天召集你们过来，就是要说一件事——从现在开始，整个营地进入最高级别的备战状态。"
我拿出一张自己画的简易地图，摊在桌上。
"蓝战，你来说你们走过的路线。"
蓝战站起来，走到桌前。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，但人的精气神比昨天强了一些。
"我们从营地出发，一路往西北走了两天。"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点，"第一天在这里扎过营，第二天到了这个废弃营地。废弃营地在草原和戈壁的交界处，再往西就是沙石地了。那些灰衣人从西南方向追上来，我们往东跑，穿过了这条峡谷。"
他的手指在峡谷的位置停了一下，没有说阿木的名字，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。
"峡谷出来之后是一片开阔的砂石地，我们一路往东跑，天黑之前踩上了草。然后又走了一天半回来。"
我点头。"好。现在情况就是这样。敌人在西边，数量不明，战斗力不弱。他们能在沙地里行动自如，骑骆驼速度不比我们的马慢。我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——不能让他们打过来。"
"怎么打？"哈斯巴根问。
"先不说打。先说防。"我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。"兵工厂从今天开始三班倒。弓箭、长矛、铁刺——能生产多少生产多少。乌日格，围栏和壕沟还差多少？"
"围栏还差四分之一。壕沟还剩最后一段。"
"三天之内全部完工。不够人手我给你调。"
"大人，人手倒是够，就是木料有点紧。"
"去东边的林子里砍。多砍一些备着。"
"是。"
"哈斯巴根，你那边的骑兵队训练怎么样了？"
哈斯巴根想了想。"能上阵的有两百出头。练得好的大概一百五。另外还有七八十个新兵，能骑马能拉弓，但没打过仗。"
"不够。"我说。"从今天开始，营地里所有的成年男子都要参加军事训练。"
"所有的？"哈斯巴根瞪了一下眼。"大人，有些人是铁匠、木匠、牧民……还有那些俘虏——"
"都要。铁匠不打铁的时候练刀，木匠不做活的时候练枪。至于俘虏——已经选择留下来的那些自由民，他们的命跟我们绑在一起了。沙民打过来，他们也得死。让他们自己选，是拿起武器跟大伙儿一起扛，还是光着手等死。"
哈斯巴根咽了口唾沫，点头。"我去安排。"
"蓝战。"
"在。"
"你的人休息两天。两天之后恢复训练。你负责训练骑兵队的战术配合——特别是在狭窄地形和沙地里的作战方式。你跟那些沙民交过手，知道他们的打法。"
"是。"
我看了一圈帐篷里的人。
"还有一件事。"
所有人都看着我。
"我打算主动出击。"
帐篷里一下子炸了锅。
"主动出击？"
"大人，打到哪里去？"
"往西打？去沙漠边上？"
我伸手往下压了压，让他们安静。
"不是现在。但我们不能坐在营地里等人家打上门来。沙民的活动范围在西边，如果他们往东推进，首先受影响的是整个草原西部的牧场和水源。我们的牛羊、我们的牧民，全在外面。"
"那大人的意思是……"
"在沙民进入草原腹地之前，在西边建立一条前沿防线。把战场挡在草原之外。"
帐篷里又安静了。
但这次不是炸锅的那种安静，是所有人都在琢磨这句话的那种安静。
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——在一百多里之外的地方建防线？补给怎么办？水怎么办？沙漠边上什么都没有，人过去喝什么吃什么？
哈斯巴根第一个开口了。"大人，恕我直说。在那么远的地方建防线，后勤跟不上。咱们的人一天要喝多少水、吃多少粮食，你算过没有？从营地到前线一百多里，运粮运水的队伍一来一回要三天。三天才能送一次补给，前线撑不住的。"
"我知道。"
"那大人有什么法子？"
我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苏璃。
苏璃感觉到了我的目光，抬起头来。
"苏璃。"
"嗯？"
"你能在沙漠边缘造出水源吗？"
帐篷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苏璃。
苏璃愣了一下。她想了想，没有马上回答。
"你的能力不只是控水。你能感知地下水，对吧？"
"能。"
"如果在沙漠边缘找到地下水层，你能把它引出来吗？"
苏璃沉默了几秒钟。"要看深度。如果地下水层不是太深——比如十丈以内——我试试看。如果太深了……我不确定。"
"不只是引水。"我说。"我需要你在前线造出一片能住人的地方。有水、有绿的地方。"
苏璃看着我，半天没说话。
帐篷里的人也都不说话了。他们都等着苏璃的回答。
好一会儿，苏璃开口了。
"我需要去现场看看。"
"好。两天之后出发。"
苏璃点了点头。
散会之后，人们鱼贯走出帐篷。我听到外面有人在小声议论——"大人是不是疯了""在沙漠边上建防线""苏璃姑娘真能造出水来？"
我没理会。
蓝战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"大人。"
"嗯？"
"这个计划……我支持。"
我看了他一眼。
"阿木死在了西边。"蓝战的声音很低。"要是沙民打到了这里，那他就白死了。我们得把他们挡在外头。"
说完他也走了。
我低头看着桌上的地图。西边那一大片空白区域——那是戈壁和沙漠的混合地带——很快就要变成战场了。
晚上苏璃来找我。
"你是不是早就在打这个主意了？"
"什么主意？"
"让我去前线造绿洲。"
我没否认。"你的能力是这个营地最大的底牌之一。防线要建在西边，最大的问题就是水和补给。解决了水，一半的问题就解决了。"
苏璃坐在我对面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。
"你知道那种规模的事情我以前没做过。在营地里浇浇地、引引水是一回事，到沙漠边上凭空造出一片绿洲……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做到。"
"所以我让你去现场看看再决定。"
苏璃抬起头。"如果我做不到呢？"
"那我们再想别的办法。"
她看了我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"两天之后出发？"
"对。我跟你一起去。"
苏璃站起来准备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。
"江辰。"
"嗯？"
"阿木的事……我一直在想。他一个采药的人，最后用一根棍子挡住了追兵。他不是战士，但他做了战士都未必敢做的事。"
"嗯。"
"所以不管前面有什么东西等着我们——沙民也好，别的什么也好——该做的事就得做。"
她掀帘子走了。
我靠在椅背上，闭了一会儿眼。
脑子里转了一圈，又转了一圈。兵工厂、壕沟、围栏、骑兵队、训练、前线防线、苏璃的绿洲计划……
事情一件接一件，停不下来。
但停不下来才对。阿木用命换回来的时间，每一秒都不能浪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