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的帐篷在前哨站最中间的位置,紧挨着我自己的帐篷。原本是个空的储物帐篷——里面堆了些铁料和箭杆。我让人把东西全搬走了,只留了一张桌子、两个木墩子、一盏油灯。
那两个被活捉的沙民巫师被绑在了木桩上。结结实实的。麻绳从脚踝缠到大腿,从手腕缠到上臂,整个人被勒得像粽子一样。嘴也堵着——满都拉用了两层布,怕他们念出什么东西。
蓝战还在他们手上多缠了几圈绳子。"他们的手上那种绿光——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手才能放出来,保险起见给我绑死了。"
我点头。"人手安排好了?"
"帐篷外面四个人守着。每两个时辰换一班。"
"行。"
天亮之后我进了审讯帐篷。
灯火照在两个巫师的脸上。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他们的样子。
他们比我想象中瘦。瘦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——面颊凹陷,颧骨高耸,脖子上的骨头一根一根地凸着。皮肤是那种灰褐色,干巴巴的,带着一种沙纸的质感。
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。亮得过头了。眼白里有细密的血丝,瞳孔偏黄——不是正常人的瞳孔颜色。
被蓝战打晕的那个已经醒了。他低着头,鼻血干了之后在脸上结了两道暗色的痂。他不看我——眼珠子始终盯着地面。
另一个——满都拉枪下面那个——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。嘴被堵着,但喉咙里一直在发出含混的声音。
我拉了个木墩子坐到他面前。桌上放着一碗水——不是给他喝的,是试探用的。
我先把他嘴上的布扯了下来。
他开口了——果然不是汉话,也不是蒙语。
一串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从他嘴里蹦出来。发音很硬,像是石头互相磕碰的声音。声调起伏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。
说了一长段之后他停了。然后直直地盯着我。
我一个字都没听懂。
"蓝战。"
蓝战在帐篷外面。"在。"
"找个人来看看能不能听懂他说的话。把营里年纪大的、走过远路的——尤其是去过西边的——全叫过来。"
蓝战把前哨站里跑过远路的老兵一个一个叫过来。总共来了六个人。有人在草原北边跑过,有人在东边做过买卖,有人年轻的时候混过中原。每个人都凑到那个巫师面前听了一阵——全都摇头。
"听不懂。一个字都听不懂。"
"这什么话?跟狼叫似的。"
"不是蒙语、不是汉话、也不是突厥话。我走过的地方不少了,没听过这种腔调。"
六个人走了之后,帐篷里又剩下我和两个巫师。
那个巫师又开口了——这次他的语气变了,更急促、更激动。像是在骂什么。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然后他闭上了嘴。两片干裂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了一起。
"他不打算跟我们说人话。"蓝战在帐篷外面说了一句。
我叹了口气。
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。活捉了人——审不了。语言不通,连他说的是什么都搞不清楚,你怎么从他嘴里撬信息?
打?打了他说得更多了——但全是我听不懂的。
威逼?怎么威逼?他连你的语言都不懂,你说什么他也不知道。
利诱?更扯了。你拿什么利诱一个对你充满敌意的巫师——他看起来连死都不怕。
我在帐篷里坐了一个多时辰。那个巫师偶尔说一串话,我偶尔对着那碗水冲他比划——试图用肢体语言沟通。完全没用。
正准备先出去换个思路的时候,帐篷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蓝战。是一个更重的、更慢的脚步声。
帐篷门帘被掀开了。一个黑乎乎的脑袋探了进来。
老铁。
老铁是从营地那边被临时调到前线来修箭头的铁匠。个头不高,膀子粗得跟水桶一样,脸上常年被炉火烤得黑红黑红的。他原本是黑甲军里的一个工匠——被我们俘虏之后留了下来,一直在营地做打铁的活计。
他来审讯帐篷干什么?
"老铁?你怎么过来了?"
"大人,我听说你们抓了两个沙民——我来看看。"
"你看什么?你又不会审人。"
老铁没答话。他走到那个正在盯着我的巫师面前,低头看了两秒钟。
然后他的表情变了。
老铁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色。震惊。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震惊——是深入骨头里的、翻出了某段久远记忆的震惊。
"老铁?"我站了起来。"你怎么了?"
老铁的嘴唇动了动。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巫师脖子上的一串东西——我之前没注意到,那是一串黑色的珠子,用细绳穿在一起,挂在巫师的脖子上。珠子不大,跟指甲盖差不多。
"这东西——"老铁的声音发颤了。"大人,这串珠子我见过。"
"什么?"
"我家乡。"老铁回过头看着我,嗓子里像压着什么东西。"我老家在西边——远得很,要走好几个月的路。那边有个——有个古老的国。跟我们不一样的。他们的人就长这样——灰皮肤、黄眼珠子。他们信一个神——叫什么来着——沙、沙什么……"
"沙神?"
老铁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"对!沙神!他们管他们信的东西叫沙神!大人,你怎么知道的?"
"图勒跟我说过。"
老铁咂了咂嘴。"我小时候——那个古国跟我们镇子离得不远。几十里路吧。那边的人偶尔会到我们镇上来换东西。他们说的话——大人,他们说的话我能听懂一些!"
我心里猛地一跳。
"你听懂了?"
老铁转过身,面对那个巫师。他犹豫了一下,然后开口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话。
发音很生硬——显然很久没说过了、生疏得很。但那种石头互碰一样的腔调跟巫师之前说的话对上了。
巫师的反应更大。他的眼睛猛地睁圆了——盯着老铁,嘴巴张了张。
老铁又说了一句。
巫师回了一句。语速比之前慢了很多——像是不太确信对方真的能听懂。
老铁皱着眉想了半天,然后转过头看着我。
"大人。他刚才说的——我大概能听懂七八成。有些词我不认识了,太久没用了。但大意我能抓到。"
"他刚才都说了什么?"
"骂人。一直在骂。说我们是——有个词我不太确定——大概是说'抢水贼'的意思。还说我们把他们的路挡了。还有一些我听不太清的——可能是咒语,也可能是祈祷。"
我看着老铁。
这个粗手粗脚的铁匠——阴差阳错地成了我们唯一能跟沙民巫师沟通的人。
"老铁。"
"在。"
"从现在开始,你是翻译官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