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从当天中午开始。
帐篷里四个人坐着——我、老铁、蓝战，还有那个巫师。另一个被蓝战揍昏的巫师还在另一根木桩上绑着，人是醒了但一直不开口——不管是他自己的语言还是别的什么，他一个音节都不吐。
老铁坐在巫师对面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桌子。桌上放着那碗水和一盏油灯。
第一步是建立沟通。
老铁先说了一串话。他说得很慢——像一个几十年没用过的工具重新拿出来擦灰。有些词他得想半天，想不出来的就用手势比划。
巫师一开始不搭理他。嘴闭得死紧，眼珠子盯着老铁看。
老铁又说了一串。这次他加了几个词——语气变了，不像是在问话，像是在唠嗑。
巫师终于动了动嘴——说了三个字。很短。
老铁转头跟我说：“他问我是不是‘库尔干’人。‘库尔干’——我老家那个镇子的名字。他认出来了。“
“你怎么说？“
“我说是。“
巫师又说了一句。
老铁听了之后愣了一下。然后他回了一句。两个人对了几句话之后，老铁转过来。
“他说——你们库尔干的人不是早就被沙吞了吗？你怎么还活着？“
“被沙吞了？什么意思？“
老铁的脸色变了。“大人，我离开老家有二十多年了。我走的时候镇子还好好的。他说……被沙吞了？“
他又转过去跟巫师对了几句。这次对话持续的时间长一些。巫师的语气也不一样了——不再是一开始那种充满敌意的样子，多了一些……我不知道怎么形容，像是在跟老铁叙旧。
“大人。“老铁回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“他说——库尔干在十几年前就被沙漠吞没了。整个镇子——房子、井、地——全被沙子埋了。他说那不是普通的沙暴，是‘沙神’过来了。“
“沙神？“
“他们信的那个东西。他说——‘沙神’是活的。它在动。它到哪里，哪里就变成沙漠。“
我皱了皱眉。“先不说这个。问他正题——他们有多少人。“
老铁点头，转过去问。
巫师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。老铁翻译过来：“他说——其他的事他不想说。但他不怕死。他说反正活着也是被沙神追着跑，死了倒利索。“
“他不怕死？“
“不太怕的样子。“
这下就麻烦了。威胁不管用，人家不怕死。
我换了个思路。“老铁，你问他——他想不想活。不是怕不怕死的问题。是想不想活。“
老铁愣了一下，然后照着问了。
巫师回答了一长串。
老铁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说——想活。他们所有人都想活。但活不下去了。他们的地方——瀚海深处——已经不能住了。“
“为什么不能住了？“
老铁跟巫师又对了几句。“他说——沙神发怒了。他们的国——他们叫‘沙之国’——被沙神的愤怒吞掉了。他们的城、他们的井、他们的牧场——全没了。变成了沙子。他们不得不往东走。他们不是来打仗的——他们是来逃命的。“
帐篷里安静了。
蓝战在旁边听着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逃命的？那他们屠了那些部落是怎么回事？逃命的人会把沿途的人全杀光？“
老铁把这话翻译了过去。
巫师又说了一大段。他的语速变快了，情绪也激动了起来。
老铁一边听一边皱眉。听完之后他回过来：“他说——他们需要水。他说他们的人已经没有正常的身体了——沙神的力量改变了他们。他们身体里的水分不是自己的——是从外面吸过来的。如果不持续吸水，他们就会……他说了个词我不太认识——大概是‘碎掉’的意思。就像那些死了之后化成沙的沙民一样。“
我靠在椅背上。脑子里开始梳理这些信息。
沙民的身体已经被某种力量改变了。他们必须持续吸水才能维持生命。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从活人身上抽水——不是为了残忍，是为了续命。
“他们沿途杀人——是为了吸水？“
老铁问了一下。巫师点了点头。
“那些变成干尸的人——“我回忆起图勒描述的那些场景。“那些被抽干水分的部落民——都是他们吸水的对象。“
蓝战在旁边发出了一声冷哼。“不管什么原因，杀人就是杀人。他说他们是逃命的，那被他们杀光的部落呢？牧甲的族人呢？那些人也是活生生的人。“
我举了下手，让他先别说。“老铁，继续问。他们的‘沙神’——到底是什么？“
老铁翻译之后，巫师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这次他说得很慢。每个词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老铁一边翻译一边听，有些地方停下来想了半天才找到对应的汉语词汇。
“他说——沙神不是他们信出来的。沙神是真的。是一个巨大的——他说'活的沙丘'。不是普通的沙丘——是一座会动的、会吸东西的山。它非常非常大。它从瀚海的最深处开始移动。它经过的地方——水没了、草没了、人没了。全变成沙子。沙之国就是被它碾过去的。“
我的后背凉了一下。
“一座会动的沙丘？“
“他说他们叫它‘沙神之怒’。他说——它在朝东走。“
朝东走。
瀚海在我们西边。沙之国在瀚海深处。如果那个东西从瀚海深处往东移动——
它的方向就是草原。
蓝战也反应过来了。“大人——“
“等等。“我压住自己的声音。“老铁，问他——那个东西移动得多快？什么时候会到这里？“
老铁问了。
巫师回答了。
老铁的脸一下子就白了。
“他说——快了。他说他们就是被它赶过来的。他说——你们挡不住的。谁都挡不住。它会吞掉一切。“
巫师的嗓子里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、怪异的笑声。
他在笑。
被绑在木桩上、鼻子被打歪了、满脸干血的一个瘦巴巴的巫师，在审讯帐篷里笑了起来。
他又说了一句——声音很大。
老铁翻译了出来。
“他说：草原，将是下一个沙漠。“
巫师笑完之后就不说话了。
不管老铁怎么问，他把嘴闭得死死的，一个字都不往外蹦。眼珠子盯着帐篷顶上，像是在等什么，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。该说的他说了，剩下的他不想说——或者说，他觉得剩下的已经不重要了。
反正你们都要死。
这大概就是他的意思。
我站起来走出了帐篷。蓝战跟在后面。老铁是最后一个出来的——他出来的时候脸色还没恢复正常。
"老铁。"
"大人。"
"你确定他说的那些——你翻译得没问题？"
老铁搓了搓手。"七八成。有些词我真的忘了——离开家二十多年了，那种话平时根本用不着。但大意我敢保证没翻错。他说的'活的沙丘'——这个我听得很清楚。小时候那边的人就有这种传说，说瀚海深处有一头巨大的东西，能把整个国都吞掉。我以为就是吓唬人的。"
"你现在还觉得是吓唬人的吗？"
老铁张了张嘴，没说出来。
蓝战在旁边站着。他一直没说话。这一点很反常——蓝战平时脾气急，有话藏不住。但这次他沉默了很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