磐石营城南。
毗邻斩妖司营地的地牢,终年不见天日,空气里弥漫着腐朽、血腥与绝望混合的刺鼻气息。
此地建设便是为了关押穷凶极恶的战俘与妖兽,墙壁由混铸了精铁的青石砌成,表面刻满了镇压与隔绝的符文,坚固异常,寻常宗师也难以轰破。
林昂,这位昔日作威作福的司马,此刻正如同一条折断脊梁的野狗,蜷缩在潮湿阴冷的死牢之内。
他不再是那个锦衣玉食、前呼后拥的林家公子。衣衫褴褛,原本华贵的锦袍早已变成沾满污秽的破布,身上交错着新旧不一的鞭痕与淤青。
特制的“寒铁锁环”缠绕其四肢颈项,不仅封禁了他的内力,更持续带来深入骨髓的虚弱与寒冷。
吃喝拉撒皆在这一隅方寸之地,浓烈的骚臭几乎令人窒息。
从云端跌落泥潭,这巨大的反差非但没有让他反省,反而将一颗本就骄狂的心,淬炼得更加扭曲和黑暗。
“秦猛……张文远……还有那个韩君婷……”他低垂着头,长发披散,遮住了那双渗出毒蛇般怨毒的眼睛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。
“你们这些贱民,蝼蚁,竟敢如此折辱于我!等着……只要林家救我出去,我要把你秦猛碎尸万段!
我要把你的骨头做成碗,你的头皮做成鼓!你的女人……”他脑海中浮现出韩君婷清冷又骄傲的面容,嘴角咧开一个扭曲至极的狞笑。
“我要把她们扔进熊城最下等的窑子,让她们一天接几百个客人,直到累死在床上,魂魄都要被千人骑万人跨!”
这恶毒的诅咒在他心中反复咆哮,是他支撑下去的唯一动力。
他坚信,家族的力量足以摆平一切,只需拖延时间,熬过眼前的难关,便是他林昂报复的开始。
“哐啷——!”
沉重的包铁木门被粗暴地推开,刺耳的摩擦声在地牢中回荡。几名狱卒捂着鼻子走了进来,为首的正是张魁。
他瞥了一眼缩在角落、几乎与污垢融为一体的林昂,嫌弃地骂道:“真他娘的臭!你这个撮鸟是不是拉在裤裆里了?丢尽林家的脸!”
话音未落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张魁的蒲扇大手已带着风声,狠狠掴在林昂脸上!
紧接着,一脚踹在他小腹!
内力被封的林昂痛呼一声,蜷缩在地,抬起头,双目赤红,死死盯住张魁,那眼神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。
“看什么看?”张魁啐了一口,四阶中期顶峰的体修之力岂是林昂现在能承受的?
“没见过这么帅的狱卒?你个腌臜泼才,老子没上十八般大刑,是大人心善,是你祖坟冒青烟!”
后面几个汉子扑上前,一阵拳脚相加,林昂被打得口鼻窜血,脑袋嗡嗡作响,连哀嚎的力气都欠奉。
张魁这才罢手,不屑地吩咐:“把这垃圾洗干净,带到审讯室去,别到时候说我等虐待犯人,倒是成了我们的不是。”
“哈哈哈,就是,这厮桀骜不驯,刚才还想夺门逃跑,被我们好一顿‘自卫’!”
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狱卒阴阳怪气地附和。
七八个狱卒一拥而上,如同拖死猪一样将林昂拖出牢房,扒得精光,用刷子蘸着冷水,刷洗他身上的污垢,动作粗鲁得像在对待牲口。
洗刷完毕,换上一身半新的粗布囚衣,塞了几个冷硬的馍馍,便推推搡搡地带到了审讯室。
审讯室内,军法处审讯人员就位。
为首的是一位面容严肃、留着山羊胡的国字脸中年官员,他端坐案后,身旁侍立着两名神情冷峻的护卫。
常规审讯开始,官员循例询问姓名、官职、事由。
然而,林昂只是冷笑,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优越感,反复强调:“我是林家子弟,林昂。你们最好客气点,我父亲是林啸天,我叔叔是林啸海!识相的,现在放了我,过往不咎!”
常规手段彻底失效。
审讯官面色一沉,对旁边一位身着素色便服、面容姣好却眼神锐利如刀的妇人微微颔首。
此人正是孟彩衣,一位宗师巅峰的精神系强者,以其独特的致幻与精神拷问秘法闻名军中,协助军法处屡破大案,无数狡诈凶徒在她面前心理防线崩溃。
孟彩衣无需进入审讯室,只在隔壁通过特制的、单向透明的琉璃晶壁,盘膝坐下,眼眸微阖,指尖悄然结印。一缕无形无质、如烟似雾的精神力悄然弥漫而出,穿透空间阻隔,轻柔地笼罩住林昂。
林昂眼神逐渐涣散,瞳孔放大,呼吸变得均匀绵长,整个人陷入一种半梦半醒、对外界高度暗示的幻境状态。
孟彩衣观察片刻,确认深度足够,朝审讯官递了个眼神。
“你姓名?”
“林昂。”
“年岁?”
“四十有六。”
……
问答机械而流畅地进行着,如同提线木偶。直到审讯官话锋一转,问及关键:“你是否与林无涯密谋,欲设计陷害,甚至加害秦猛都尉?”
林昂呆滞的表情骤然出现剧烈波动,脸上肌肉扭曲,额头青筋暴起,显是在潜意识中激烈抗拒,不愿触及这个核心问题。
孟彩衣黛眉微蹙,指尖法诀一变,精神力如同无形的潮水,再次加强压迫,试图冲垮他的心理堤坝。
就在这一瞬,无人察觉的审讯室角落,那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处,空间极其细微地蠕动了一下,仿佛活物。
几缕比发丝更细微、更加难以察觉的精神丝线,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阴影,如同最致命的毒蛇,瞬间刺入林昂的后脑!
林昂身体猛地一颤,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,随即恢复平静,但眼神中的挣扎却诡异地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空洞与麻木。
“是你跟林无涯欲谋害秦猛都尉?”审讯官再问。
“是!那厮灭了黑水城林家,竟敢不把我放在眼里!我乃林家嫡系,他一个寒门小子,也配在我之上?他该死!”
“ma这密信可是真凭实据?”审讯官声音急促。
“是!信是林无涯送来,让我找机会下手……”
“林无涯何时与你联络?”
“年关那日,车夫把密信交给我……”
“信为何会在秦猛手中?”
“不知……记得明明烧毁了……”
……
在双重精神力量的精密操控下,林昂如同竹筒倒豆子,不仅承认了构陷秦猛的全部阴谋,更将过往倚仗家族势力打压、排挤、甚至暗中派人暗杀军中寒门英才的桩桩劣迹,一一吐出。
审讯室外,透过单向琉璃镜观审的张文远、韩君婷,以及几位军部高层,听得脸色铁青,胸中怒火中烧。
他们对林家及世家子弟的跋扈与肆无忌惮有了最直观、最深刻的认知。
小半个时辰后,该问的都已问清,细节详尽。
孟彩衣正欲收回秘法,却忽觉心中莫名一悸,方才的精神力反馈似乎……顺畅得有些过分?
仿佛有一股潜流在暗中完美地配合着她,却又在她收手的瞬间,瞬间隐匿,无迹可寻,只留下一丝精神波动。
她秀眉紧锁,带着一丝疑虑,解除了对林昂的精神控制。
“呃啊……”林昂猛地打了个寒颤,如同从噩梦中惊醒,意识回归的刹那,剧烈的头痛和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席卷全身。
他模糊的视线扫过审讯官笔下飞快移动的记录,以及琉璃镜后那些冰冷、厌恶、甚至带着杀意的目光,瞬间明白了什么。
“精神影响?你们敢……!”他面如死灰,呢喃一句,随即在极致的恐惧和疯狂驱使下,眼中爆发出野兽般的血红!
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蛮力,竟“咔嚓”一声,硬生生挣断了部分禁灵锁链!
他如同受伤的疯兽,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,猛地扑向审讯官,意图毁掉那份足以置他和林家于死地的供词!
变故发生得太快!
审讯室内几名护卫猝不及防,下意识出手阻拦。
林昂虽内力被封,但通脉巅峰的肉身力量犹在,情急之下,竟与几人交手数合,虽被打得吐血,却也凭着不要命的架势,逼近案几。
“没了证据,你们休想得逞。”
他近乎疯魔般地咆哮,伸手抓向桌上的审讯记录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