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两三日,这座原本死寂而空旷的汉白玉广场,仿佛被投入石子的古井,荡开了一圈圈致命的涟漪。
它不再是平静无波,而成了通往终极奥秘的必经枢纽,一处被无形规则笼罩的残酷竞技场。
起初的异动,来自东南方向。
空间如同被烫熟的蜡油般扭曲,紧接着,五道瘦削的身影从中跌撞而出。他们全身笼罩在漆黑的连帽斗篷里,连面部都隐没在深沉的阴影中,只露出一双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瞳。
这是大荒异族中的影族,天生能操控阴影,行走于虚实之间。
他们落地后,并未立刻关注镇魔塔,而是如同受惊的毒蛇,警惕地扫视四周,直到确认暂无危险,才将目光投向广场尽头。
当那座巍峨巨塔映入眼帘时,阴影之下,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、如同金属摩擦般的贪婪吸气声。
几乎同时,西北方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“沙沙”声。
三名上半身为人形,面容妖异,下半身却是覆盖着漆黑鳞片蛇尾的存在,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扭动姿态,强行挤破了空间的屏障。
他们是魔蛇族,阴冷的气息弥漫开来,让周遭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。
这三名魔蛇族人吐着猩红的信子,阴鸷的目光扫过全场,最终定格在镇魔塔上,蛇尾不安分地在汉白玉地面上摩擦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正西方。一道璀璨的剑光划破长空,并非强行挤破空间,而是以一种优雅而凌厉的姿态,仿佛切开了一道无形的门,从中稳步踏出六名中年男子。
他们身着月白道袍,衣袂飘飘,背负长剑,面容清癯,眼神明亮如星,周身隐隐有浩然之气流转,正是来自中道宋国的精锐——“青云六子”。
他们虽也略显疲惫,衣衫染尘,但步履沉稳,不见半分狼狈,与那些跌撞而入的异族形成鲜明对比。
秦猛目光如电,远远便认出为首那位“松纹道长”,乃是道宋国以强攻闻名的剑修,一手“青云剑诀”攻击犀利无比,能够越阶杀敌。
西南方向,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。五名身穿赤红战甲、头戴狰狞兽盔的武者,竟是凭借纯粹的肉体力量,轰开了空间壁垒,踏空而至。
落地时,沉重的战靴与汉白玉地面碰撞,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。
他们来自炎汉王朝北疆王府,是清一色的炼体猛士,为首之人是王府的三王子和六王子,两人联手闯入此处,他们周身气血旺盛如烘炉,在这天地元气浓郁之地,更是如鱼得水。
零零总总,二三十位来自不同种族、不同势力的强者,陆续汇聚于此。
然而,对于这片广袤无垠、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广场而言,这点人数依旧显得稀疏而渺小。
他们如同撒落在白色画布上的彩色沙砾,彼此间隔甚远,却又被那座中心的巨塔无形牵引。
一种微妙的、紧绷的张力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彼此间或许早有仇隙,或许互为猎物,但在这诡异的“只进不退”的规则之下,谁也不敢轻易妄动。
私斗的欲望被强行压制,转而引向了另一条更为残酷的赛道:一场沉默的、关于生存与机缘的竞速。
“该死的规则,为何困住本王的脚步?”
角蚩族见陆续有人抵达,黄金独角青年角亢在数次尝试后退,欲截杀来者未遂后,终于爆发了。
他气得仰天长吼,额头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,那张俊朗而狰狞的脸庞因愤怒和压力的双重作用而涨成紫红色。
他眼睁睁看着各势力队伍齐聚,看着秦猛三人的背影在前方如同蜗牛般蠕动,却无法上前将其撕碎,这种无力感比任何刀剑都更折磨人心。
他身后的几名角蚩族战士也同样焦躁,频频尝试,向后退,换来的只是被规则之力一次次“推”回原地的挫败。
向前跑,那股无形的压力让他们速度根本快不起来。这些好战分子不禁气急败坏地怒骂,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
相比之下,秦猛则要从容得多,甚至可以说,他享受着这种压迫感。
他依旧保持着那种稳定到令人绝望的节奏,每一步踏出,脚下都会荡开一圈细微却坚韧的气浪,那是不坏金身自动运转,将挤压而来的恐怖压力层层化解于无形的表现。
慧通、慧明师兄弟在他身旁,则显得吃力许多。
汗水早已将他们的衣服浸透,紧紧贴在精壮的躯体上,勾勒出虬结的肌肉线条。
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拉动风箱,粗重而艰难。但他们眼中的坚毅令人动容,尤其是慧明小和尚,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认真。
每前进一步,他体表便会流淌过一层淡金色的琉璃光泽,那是金刚琉璃功运转到极致的表现,仿佛一尊正在打磨的金色琉璃佛像。
几天来承受这种无处不在的重压,在不计成本供应的天材地宝支持下,他们的修为可谓一日千里。
慧通已稳固在五阶炼体中期,气息浑厚;而慧明更是触摸到了后期的瓶颈,只差一线契机便能突破至巅峰。
这广场,对他们而言,不再是绝路,而是最佳的炼体圣地。
秦猛自身的收获,更是难以估量。
他就像一颗位于风暴中心的星辰,静静吞噬着周围近乎液化的天地元气。
玄煞熊魔功的霸道与不坏金身的坚韧双管齐下,体内气血奔涌如长河大河,筋骨齐鸣之声被压制在皮肤之下,外人难以察觉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一寸血肉都在贪婪地吮吸着能量,变得更加坚韧、凝实。
连趴在他肩头打盹的小龙,以及紧随在一旁、化作半人形态的碧水金睛兽大金,大强等战兽,鳞片和皮毛都泛着温润的宝光,显然也在这种得天独厚的环境下潜移默化,获益匪浅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各异族的天赋优势逐渐显现出来。
影族身形飘忽,能以特殊技巧将压力分摊到阴影维度,前行最为轻松。
魔蛇族凭借强韧的肉身和天生的平衡感,稳步推进。
而角蚩族,无愧于大荒最强战族之名,他们在初步适应了压力后,前进速度明显快过了大多数人族队伍。
尤其是角亢,他低吼一声,体表浮现出土黄色的岩化纹理,额头上的黄金独角雷光闪烁,硬生生在无形压力下犁出一条通路。
他死死盯着前方,将那份屈辱和愤怒化为前进的动力,与秦猛等人的距离正在被一点点拉近。
人族队伍起初落后,但可塑性强的优势很快体现了出来。
道宋国剑修们结成了简易的“六合剑阵”,六道剑气相互激荡,竟能将前方的压力割裂、分流,虽然消耗巨大,但效果显著。
北疆王府的将士们则吼着低沉的号子,以军阵之法相互借力,五人一体,如同一条红色的火龙,在白色广场上艰难却坚定地蜿蜒前行。
他们一边对抗压力,一边疯狂运转功法,将庞大的天地元气转化为自身修为,速度虽慢,却后劲十足,逐渐追平了与一些异族的距离。
这期间,又接连有零星队伍或独行强者闯入,有来自其他人类国度的散修,也有形态各异的其他异族。
他们初来乍到,见到已有众多队伍在前,无不焦急万分。有人试图取巧,全力冲刺,结果往往被骤然加剧的压力压得匍匐在地,狼狈不堪。
也有人心态失衡,试图攻击邻近队伍,却被规则无情地“纠正”,弹回原位,甚至遭受反噬。
在最初的震撼和适应后,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:在这里,任何花哨的手段都是徒劳,唯有最扎实的根基、最坚韧的意志,才能走得更远。
一时间,广袤的广场上,数十个微小如蚁的身影,以各种姿态。
——有的如老僧入定般沉稳,有的如野兽般凶狠,有的如游鱼般滑溜,有的如利剑般锐意……
众人向着中心那座镇压万古、散发着苍茫气息的巨塔,进行着一场沉默而惨烈的“长征”。
无形的竞争,在令人窒息的压力下,愈演愈烈,每个人都成了他人眼中的风景,也成了鞭策自己追逐的坐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