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瑶愣了一瞬。
她抬起泪眼,看着江云帆的脸。
江云帆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愤怒,没有急躁,只有一种让她安心的沉稳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堵着太多东西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抬起手,手指探向脖颈。指尖触到一根细细的红绳。
她捏住红绳,从衣领里拽出那块白玉壁。
玉壁还带着体温,温温润润地贴在她掌心。她低头看了一眼。这块玉壁是她祖上传下来的,她从小就贴身戴着。
当年陈子钧要上京赶考,她把玉壁从脖子上取下来,交到他手里,让他拿去换盘缠。
那时候她以为,这块玉壁迟早会和他一起回来。
后来他没回来。
他中了进士,入了东云伯府,写了休书。
休书上写她不贞,写她不检点。
唯独这块玉壁,她再没见过。
直到今天……江云帆花了一万多两银子,亲手拍下来,还给她。
此时此刻,江云帆要,她只顾递出去,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谢谢瑶姐。”
江云帆从她手里接过玉壁。
接着转过身,举起玉壁,面向陈子钧。
陈子钧还站在碎木碎瓷中间,衣襟上的茶叶末子没抖干净,嘴角还挂着方才演戏时挤出来的哽咽。他看见玉壁的瞬间,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江云帆的声音清朗,不高不低,压过周围所有嗡嗡的议论声。
“陈子钧,这玉壁,可是你刚才卖的那块?”
陈子钧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他自然认识,这玉壁独一无二,要不然也卖不了大把的银票。
“当然。”
陈子钧冷笑一声,声音里还带着方才没散干净的哽咽,听起来不伦不类,“是我的玉壁。方才不是被你拍下了吗?怎么,不会是反悔了,想把钱换回去?江云帆,襄宝会可不是儿戏,你别想胡来!”
秦七汐站在江云帆身侧,眉头皱得死紧。她盯着陈子钧,又看了一眼江云帆手里的玉壁。她不知道江云帆要做什么,但她没有开口问。
江云帆不怒反笑。
他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他等陈子钧当着所有人的面,亲口承认这块玉壁是从他手里流出来的。
“好,你说这玉壁是你的。”
江云帆将玉壁翻转过来,使其在灯火下显得格外璀璨晶莹,也让上面的细节暴露得更加明显。
他手指点在玉壁边缘一处位置,笑问:“那你可知道,这玉璧的内面,刻着一个字?”
陈子钧的表情变了。
“一个字?”
他眉头紧皱,眼睛直勾勾盯着江云帆指尖点的位置。
他确实知道,玉壁内侧有个小小的刻痕。
他拿了这块玉壁这么久,只以为那是正常磨损,却从来不知道内侧刻了字。
“什么刻字?”他脱口而出,声音不像刚才那么稳了,“胡说八道!我怎么知道那是什么字!”
江云帆不给他反应的时间。
他朗声开口,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传得很清楚。
“你不认识这个字,我来告诉你。”
“这块白玉壁,乃是白家祖传之物。玉壁内侧刻着一个‘白’字,是白家先人亲手手刻上去的,用的是镜源县老匠人的阴刻刀法。字痕细如发丝,但刀锋入玉三分,沁色与玉料本身的包浆融为一体。”
他每说一句,陈子钧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江云帆接着转头看向众人,开口道:
“这位进士及第的才子陈子钧,如今东阳伯府的姑爷,当年不过是个穷书生,连住店的铜板都掏不出来。”
“而白家,当时只剩白瑶一个人,她收留了他,供他吃、供他住、供他读书。他上京赶考的盘缠,是白瑶变卖了嫁妆和所有田产凑出来的。甚至,连这祖传的白玉壁都给了他!”
此话一出,全场愕然。
“居然还有这层关系?”
“那岂不是说,这陈子钧是个负心汉?”
“他不仅骗了前妻,还骗了现任的吕小姐!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,风向瞬间逆转。
听着周遭的声音,吕兰萱茫然愣在原地,目光死死锁住陈子钧,一动不动。
“他拿到功名之后呢?”
江云帆冷笑一声,目光再度看向陈子钧,“他被东云伯府看中,要招他做上门女婿!”
“他怕白家那段婚事挡了自己的富贵路,写休书污蔑白瑶不贞、不检点。他一个人把脏水全泼在她头上,洗脱自己忘恩负义的骂名,然后干干净净地爬进了京城伯府。”
他把真相一层一层地剥开,声音稳稳当当,每个字都落在满场死寂里。
全场渐渐安静下来。
方才还在指责白瑶的人,这时候笑不出来了。
站在前排的几个中年人低下头,往后缩了缩。
二楼阳台上的宾客不再探着身子往下看,有人悄悄退回了包厢。方才骂白瑶“不要脸”的声音,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。
吕兰萱更是不可思议地瞪着陈子钧。
而白瑶,站在江云帆身后,泪流满面。
她傻傻地看着江云帆,眼睛里光芒复杂。
这些话,这些秘密……
是她从来不敢说,也说不出口的……因为她知道,就算自己说了,也不会有人信。
她原以为这些事,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人知道。
更不会有人搭理她的痛苦。
可现在……现在不是了!
有一个男人,站在权贵云集的人群中央,一字一句,亲口将她的痛苦,将负心人的背弃,公诸于众!
“不,不是,不是的……”
陈子钧疯狂摇着头,满眼慌乱。
他喉结上下滚动,嘴唇抖了两下。眼角余光扫过全场,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。
那些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,不再是看热闹的幸灾乐祸,而是审视,是怀疑,是鄙夷。
他猛地抬手指向江云帆。
“胡说八道!”
他声音尖利,破了音,“这刻字分明是你们方才现刻上去的!什么白家祖传,全是编的!你就是为了陷害我!!”
他手指还在抖,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。
“是吗?”
江云帆冷冷一笑,他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他转过身,面向拍卖台后方。
三位鉴定大师从头到尾没离开过座位。他们是万珍楼的人,专做古玩鉴定,在怀南城乃至整个江南都说得上话。
方才玉壁拍卖就是他们三个验的货。
年长的那位姓余,头发花白,留着一把山羊胡,在古玉行当里浸淫了四十年。另外两位一胖一瘦,都是怀南鉴定行会挂了牌的老手艺人。
江云帆朝三人拱了拱手。
“还请三位大师,当场鉴定此字雕刻年代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