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大师伸出双手,小心翼翼地接过玉壁。
他的手指粗糙,指腹全是常年摸玉石磨出来的老茧,指甲剪得干干净净。
他捏住玉壁边缘,先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然后翻过来对着头顶的烛光,眯起眼睛。
余大师拿把眼睛对准玉壁内侧的刻字,凑近了看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鼻尖几乎要贴到玉面上。
陈子钧站在原地远远看着,手脚发凉。
他想说什么,但嘴唇打哆嗦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盯着余大师的嘴,盯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。
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噼啪声。
胖瘦两位鉴定师也凑过去,三颗花白的脑袋挤在一起,低声交换了几句判断。
声音很轻,台下的人听不见,但陈子钧看得见他们的嘴唇在动。
他看见余大师点了点头,胖鉴定师也点了点头,看见瘦鉴定师皱眉又松开。
他心里那块石头越沉越低,砸得胃都在翻搅。
余大师直起身。
“咳咳……”
他清了清嗓子,一字一句道,“此字刀痕内部,沁色深厚。沁色与玉料本色融为一体,包浆均匀,绝非新刻。”
他顿了顿,把玉壁轻轻托起,让更多的人能看见内侧。
“保守估计,至少存在了两百年。”
两百年……
满场死寂。
然后轰的一声。
人群炸开了。
“两百年!”
“真是白家祖传的东西!”
“这白玉璧是白家的,是那个白瑶姑娘的,最后却被陈子钧卖了高价!”
“陈子钧才是那个贼喊捉贼的负心汉!”
“贪慕荣华,诬陷糟妻,这种人,根本不配为官,也不配与我等文人坐在一起!”
密密麻麻的人喊出声来。
不是窃窃私语,是清清楚楚的喊声。喊的人可能是方才骂过白瑶的,也可能是从头到尾都在看热闹的,但这会儿声音最大的就是他们。
秦睿在二楼阳台上,脸色骤变,看向陈子钧的眼神都添上了几分厌恶。
他虽然纨绔,但与畜生还是有本质区别的。
这个陈子钧,活脱脱就是一头畜生!
恶心!
在场反应唯一不一样的是秦七汐。
在所有人都声讨陈子钧的时候,她默默迈步走到白瑶身前,将她挡在身后。
人渣固然可恶,但作为受害者,还是难免会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。
毕竟在这大乾,一个女人被休弃,即便过错全是男人,也难免会有人说三道四,胡乱揣测。
而秦七汐要做的,就是在这个时候,隔绝一切不友善的目光,将白瑶保护在身后。
白瑶一愣,发现秦七汐的背影。
一时间,她明白了秦七汐的用意,一股暖意自心底汹涌而上。
原来,表面看起来冰冷高贵的郡主殿下,也会有如此温暖细心,体贴入微的一面,而且……她真的好善良。
或许这世间能配得上江云帆的女子,真就只有她了吧。
同样的,秦七汐往白瑶身前一站,周遭其余人也看见了。
陈子钧的诬陷,再一次被攻破。
看,要陈子钧说的是真的,郡主殿下与白姑娘怎会靠得如此近,关系这么好?
显然,这是贼喊捉贼,恶人先告状!
于是乎,一个个声讨陈子钧的声音,更多变成了咒骂,什么耻辱、人渣、畜生不绝于耳。现场这些纨绔公子可不是什么文人雅客,骂起人来极为难听。
陈子钧的脸白得像死人。
他张了张嘴,无力反驳。
只能反反复复念叨着“不是这样的,不是这样的”……
完了,全完了!
他凭自己努力,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一切,他得到的成就,全完了!
终于,白瑶的泪水汹涌而下。
陈子钧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骂她水性杨花,她没有哭。
当年被休弃,人人喊打的时候,她也没有哭。
可现在,三位鉴定大师当众宣布那块玉璧上的“白”字刻痕至少存在了两百年。
满场宾客从唾骂她变成指责陈子钧,她的眼泪忽然就止不住了。
不是因为委屈。
是因为已经太久了。
这些年她一个人扛着“不贞”的污名,被街坊邻居指指点点,被客栈客人暗地里嚼舌根。
她从来没辩解过,因为她知道没人会信。
一个被休弃的女人,说什么都是错的。
可现在,就在这万珍楼的大厅里,当着怀南城这么多达官显贵的面,真相被一字一句地揭开了。
不是她水性杨花。
是陈子钧忘恩负义!
白瑶抬手捂住嘴,肩膀轻轻颤动。
泪水顺着指缝淌下来,滴在衣襟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她不想哭出声,可鼻尖酸得厉害,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,连呼吸都断成了好几截。
她下意识往秦七汐身后贴了半步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已经太久……没有人在她前面挡着了。
此时此刻,现场还有一大焦点,便是吕兰萱。
除了咒骂陈子钧外,众人也很好奇,这位东阳伯府的大小姐,陈子钧的现任妻子,此刻到底是怎样的心情。
吕兰萱就站在陈子钧几步开外。
她的脸色从方才起就一直紧绷着,嘴角抿成一条直线,眼底的情绪翻涌得厉害。
她是东云伯府的嫡长女,从小在京城顶级贵族圈层里长大,什么场面没见过?
可眼前这个场面,实在超乎了她的想象。
她的丈夫,她亲自挑选的夫婿,当着她的面跪在地上,被三个鉴定师当众戳穿了谎言。
原来,他早已有妻室。
并且,为了赘入东阳伯府,他还制造了各种谣言,只为把原配贬得一文不值。
自己怎么会嫁给这种人?
当真是瞎了眼!
吕兰萱闭了一下眼睛。
再睁开的时候,眼底只剩下冷意。
她迈步上前。
步伐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轻微的摩擦声。
走到陈子钧面前站定。
陈子钧此刻跪在地上,还没从方才的打击里回过神来。
他脑子里嗡嗡作响,满堂宾客的指责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灌进耳朵里,撞得他头昏脑涨。
他张着嘴,想说什么,可舌头像被打了结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看见吕兰萱的绣鞋停在自己面前,鞋尖上绣着银线缠枝莲纹,是京城最时兴的花样。
这双鞋是去年他陪她去锦绣坊挑的料子。
他顺着鞋面往上看,看见了妻子的脸。
和一个瞬间在眼前放大的巴掌。
“啪!”
清脆的巴掌声,让整个拍卖厅都猛然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咒骂,瞪眼看着这里。
陈子钧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,脸上那道巴掌印清晰可见。
满场死寂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