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此刻,柜台的另一侧,两名白衣女子终于将视线移了过来。
两人的目光,平静地落在江宏脸上。
没有动,也没有开口。
但其中个子稍高一点的女子,右手却下意识地往腰间的剑柄上靠了靠。
不是要拔剑,只是一个长年养成的习惯。
遇到让她不舒服的人,手会自己往剑上搭。
“王府女婿的家人?”
曦云的声音不大,语调也没什么起伏,但字字清晰得很。
她的目光从江宏脸上扫到他身后那一行人,又收了回来。
“我怎么没看出来,王府女婿还有你们这样的家人。”
这句话说得不重,但讽刺的意味着实不轻。
江宏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曦月则站在曦云半步之后,没有说话,只是侧过头看了江宏一眼,那眼神淡得像在看路边一块石头。
她们与江云帆有过一面之缘。
从哪个角度看,江公子与眼前这群人,都不像是能从一个家庭里出来的样子。
说白了,江云帆沉稳内敛,有真本事。
而眼前这群人,打着他的旗号,满脸写着“我很了不起”四个字,争一间客栈的房间还要搬出王府来压人。
“嘿嘿,两位姑娘……”
就在这上,江白峰从江宏身后探出半个身子。
他比他爹江勋矮了半个头,身板也单薄些,但一双眼睛格外活络,打量人的速度比谁都快。
他先看的是曦云。
二十岁上下的年纪,鹅蛋脸,皮肤白净,五官端正,身段被白衫勾勒得利利落落,英气中带着几分凛然。
好看!
江白峰的目光又挪到曦月身上。
比曦云略矮一寸,面容更柔和些,眉眼弯弯的,安安静静站在那儿不说话,像是一幅挂在墙上的工笔仕女图。
也好看!
江白峰嘴角翘起来,迈步上前,站到了江宏和曦云之间的位置,脸上堆出一个自认为亲切的笑容。
“两位姑娘是外地来的吧?”
他的视线在曦云的脸和腰间的剑之间来回转了一圈,带着一股黏糊糊的热络。
“不怪你们不知道,怀南城这边的事儿,外地人确实不太了解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,又往身后那群人比划了一下。
“我堂兄,江元勤。王府大宴的文竞会上,力压群儒,夺得文首。南毅王爷亲自认定的王婿。这事儿你们去城里随便抓个人问问,谁不知道?”
他说到“江云勤”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特意抬高了几分,眼角的余光扫了一圈大堂里的其他客人,确认有人在听。
“所以嘛,我们这些做家人的,从凌州赶来看看他,也是人之常情。你们行个方便,房间让一让,回头我跟堂兄说一声,大家做个朋友,以后在怀南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开口。”
江白峰把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巧,带着点施舍的意味。
曦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。
她盯着江白峰看了两秒,没有接他的话。
曦月微微偏了一下头,脸上带着几分怒气:“凭什么?王婿跟你们是一家人,那你们就住南毅王府去啊,在这跟我们抢什么房间?分不清先来后到!”
“你……”
江白峰一时气结。
他当然想直接住进南毅王府,可奈何他们刚到怀南城,还没见到堂兄,一切不好安排。
“行了,不必说了,我们愿付双倍房费!”
江宏又拿了张银票,拍在柜台上。
他瞪了小二一眼,意思不言而喻。
谁曾想,曦月更不服了。
小姑娘果断将剑举起,双目一瞪看着江宏:“有钱就肆意破坏市场,你真当南毅王会惯着你?要我说,不如直接打一架决定房间归属!”
“打架?”
江宏一愣,打架他可不擅长啊。
在场自己这边最能打的,就是父亲江崇业,可终究老了,打不动了。
而眼前这两名女子,一看就是练过的,多半是武者。
“你要不敢,我可以主动打你!”
曦月再度抬高了嗓音。
她最看不惯俗世这些卑劣的人,自私自利,从不在乎公平。
可就在她话音落下的时候,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从门外飘进来。
“曦月,在吵什么?”
众人一惊,很快便听到一阵脚步声。
脚步很轻,不紧不慢,但节奏很稳。
江白峰下意识转头看向门口。
然后他的目光就定住了。
只见一名女子迈过门槛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和眼前两名女子一样的白衫,但衣衫的花纹更密集,带着几分淡金色,整个人气质出众。
腰间虽然没有挂剑,但整个人看着不怒自威。
她的脸很白,不是涂了粉的那种白,是天生的。
五官极为精致,鼻梁挺直,眼尾微微上挑,嘴唇不厚不薄,颜色淡得像没有血色,偏偏又透着一丝冷意。
乌黑的头发束在脑后,没有多余的装饰,只用一根素色发带绑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,随着她走动的节奏轻轻晃了晃。
走路时腰身没有多余的摆动,但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平稳。
整个人干干净净的,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。
只可惜眼底的那股子冷冽,让人看一眼就不会觉得她好欺负。
江白峰的喉结动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
他见过好看的女人。
凌州不缺美人,他也没少往花楼跑。但在眼前这个女人面前,他以前见过的那些“花魁”显得黯然失色。
但这种认知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瞬,就被另一个念头盖了过去。
好看归好看。
带两个佩剑的丫鬟出门,穿着打扮却这么素净,看着也不像什么大户人家的千金。
多半是哪个小门派的弟子。
江白峰这么想着,脸上的笑容又堆了回来。
在凌州混了这些年,他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和套近乎。
对方身份越高他越放不开,身份看着差不多的时候,他嘴上的功夫就来了。
而且,他现在多了一层底气。
堂兄乃是南毅王府的女婿。
这层关系摆出来往哪一站,什么门派的人不得客气三分?
江勋也看到了白衣女子。
他正帮江崇业挪到旁边的椅子上坐,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一拍。
四十多岁的人了,眼睛瞪得比江白峰还大几分。
江宏更是直接呆了一瞬。
他在凌州官场应酬多年,什么美人没见过?
可这个女人走进来的那一刻,他脑子里所有那些面孔忽然就变得模糊了。
这天底下,怎么会有如此美丽的女子?
这怕是从天上下来的仙女吧!
蔡雅茹站在他身后,看见自己丈夫的眼珠子跟长了钩子似的挂在那女人身上,动都不动一下,右手伸出去在他腰侧狠狠戳了一指头。
“额!”
指甲尖硬,戳在肋骨上,疼得江宏闷哼一声,肩膀猛地缩了一下,才把目光收回来。
他低咳了两声,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,把视线挪到了地面上。
蔡雅茹冷冷地瞪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曦云和曦月转过身,朝女子微微躬身行礼。
“圣女。”
两人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,左手搭在右手背上,腰弯了不到一寸,干净利落。
听到这个称呼,江家人顿时一愣。
圣女?
大乾什么时候,多了个这样的称呼,难道真是什么武道门派?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