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奉的右手搭在案面上,五指微收拢,指节泛白了一瞬。
他没有立刻开口。
沈远修也坐直了身子,手里捏着一枚白子忘了放下,目光在秦奉和郑彻之间来回扫了一圈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不需要多余的言语。
他们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判断。
莫青依此去,十有八九是奔江云帆。
三个月前的那件事。
天现异象,异星凌空冲犯文曲。
沈远修亲眼所见,彻夜未眠,在观星台上坐到天明。
那件事至今没有答案。
没有人知道异象意味着什么,也没有人能解释那颗突然出现的星辰为何直冲文曲而去。
但春晖宫不一样。
春晖宫历代掌观天象、推演天命。
莫青依亲自现身怀南城,还直奔城北。
这意味着什么,不言自明。
秦奉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书房里只剩灯芯偶尔跳动的细微声响。
终于,他开口了。
声音不重,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。
“继续监视,不可靠近,不可惊动。”
郑彻抬头看了秦奉一眼。
他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一下,最终只是点头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
秦奉又加了一句。
“春晖宫行事自有章法,贸然接触只会适得其反。”
郑彻抱拳,转身退出。
他的脚步声比进来时轻了许多,沿着走廊往北去了,很快被夜风吞没。
书房门重新合上。
烛火晃了晃,光影在墙面上摇了几圈,才重新稳住。
沈远修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枚攥了半天的白子,终于放回棋篓。
他站起身来,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脚。
走了两步,又站住了。
“王爷。”
秦奉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来,看向他。
沈远修的神色不再是方才那副笑眯眯的模样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郑重。
“老朽活了大半辈子,识人无数,自认眼光不差。”
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组织措辞。
“从镜湖文会那首《青玉案》开始,到如今不过三四个月。诗仙之才、将帅之能、生财之术,每一样拎出来都够旁人仰望一辈子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书房门外的方向。
“偏今夜,连春晖宫都亲自登门了。”
沈远修看着秦奉的侧脸,叹了一口气。
“这孩子身上,怕是藏着比我等想象中更大的秘密。”
秦奉没有接话。
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
窗子半开着,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带着深秋独有的凉意。
城北方向一片漆黑,看不见任何灯火。
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一座小院,院子里住着他这辈子最在乎的那个丫头,还有那个让所有人都看不透的年轻人。
秦奉站在窗前,背对着沈远修,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的茶凉了。
“秘密也好,天命也罢。”
他的右手无意识地垂下,指尖碰到了腰间那枚玉坠。
那是王妃留给他的。
临终前从脖子上摘下来,塞进他掌心的。
指腹在玉坠光滑的表面摩挲了一圈又一圈,像是某种多年养成的习惯。
“只要他护得住小汐,旁的,本王不在乎。”
沈远修看着他的背影,嘴唇动了一下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他轻声告辞,推门而出。
书房里就剩秦奉一个人了。
他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。
夜风把他鬓边几缕花白的碎发吹起来,又落下。
终于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案面。
在案角压着一摞文书的最下面,露出半截信封的边角。
颜色暗沉,边缘齐整。
封口处的火漆印记,在灯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
那是帝都皇宫内廷的专用纹样。
秦奉的目光在那枚火漆印上停了两息。
他没有伸手去拿。
转身熄了一盏灯,走回案后坐下,拿起另一份军报翻开。
那封信就那么安静地压在文书底下,无人理会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城北官驿。
怀南城专门用来接待外来官员与贵族的处所,占了整条巷子的长度,院落进深,各院之间以回廊相连。
东侧一处独院里,灯火通明。
齐之瑶坐在窗边矮榻上,手里端着酒杯,杯中是怀南城本地产的桂花酿,入口甜得发腻,她不太喜欢这个味道。
但今晚不是品酒的心思。
对面坐着的翩翩已经喝了不少。
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,眼尾也被酒意染得潮湿,手里的酒杯空了又满,满了又空,动作机械,像是在借酒浇什么东西。
齐之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把自己杯中的酒搁在桌上,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他真破了三十万南济大军?”
声音里的惊讶是真的。
齐之瑶自认为对江云帆已经有了足够的认知,知道此人才华惊世,知道他手段出奇,知道他身后有郡主撑腰。
但三万对三十万这种仗,已经超出了她对一个文人的想象范围。
翩翩放下酒杯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她的眼神有些涣散,声音却还算清晰。
“破了。”
两个字说得很轻。
“他造了一种东西,叫惊雷。”
翩翩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“土里头挖出来的矿石,被他磨成粉,拌在一起,做成拳头大小的黑球。”
她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。
“那东西扔出去,整片地面都在晃。火光冲天,满地都是碎肉。三十万人挤在城下,几百枚惊雷落下去,活人瞬间变死尸。”
齐之瑶的手指攥紧了杯壁。
“还有一种飞在天上的东西。”
翩翩仰头把酒灌下去,抹了一下嘴角。
“黑色的,比巴掌大一圈,能飞得极高极远。他操控那个东西,隔着五十多里地,把敌军大营看得一清二楚。”
齐之瑶没有说话。
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。
五十里之外获取军情。
这代表什么?
代表他在战场上永远不会是瞎子。
“最后。”
翩翩把空杯搁在桌上,声音低下去了几分。
“他还让天上开了花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满天都是光。”
翩翩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黯下去。
“红色的,金绿色的,像是碎了一整片星空。那些光从地面冲到天上,炸成无数碎片,比月亮还亮。”
她停了一下,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。
“南济人以为触怒了天神,吓得跪了一地。镇南关的兵趁机反攻,一路砍到密林里去。”
齐之瑶靠回椅背上。
她发现自己手心出了一层薄汗。
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。
诗词惊世也就罢了,琴棋书画全能碾压也就罢了,现在连打仗都能用这种闻所未闻的手段。
她第一次有了一种清晰的认知。
自己之前想拉拢此人,想让他为侯府所用,这个念头本身就荒唐。
这种人,不是谁能用的。
齐之瑶抬眼看向翩翩。
对面的女子眼眶通红,嘴角挂着一抹笑,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快乐的成分。
更多的是一种求而不得的凄婉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