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沉,怀南城灯火渐稀。
南毅王府后殿书房内,两盏铜灯搁在案角,灯芯烧得微歪斜,橘黄色的光晃在棋盘上。
秦奉坐在北侧,右手两指捏着一枚黑子,迟没有落下。
对面沈远修已经等了半盏茶的功夫,老先生倒也不急,端着茶杯慢慢地抿,目光偶尔扫一眼棋局,又收回来落在秦奉脸上。
“啪。”
黑子落定,压住白棋一角。
沈远修看了两眼,摇头笑了笑,没接招,反而把手里的白子搁回棋罐里。
“王爷这步走得太狠,老夫认输。”
秦奉抬了抬眼皮,也没客套,伸手端起桌角的茶盏。
茶已经凉了,他喝了一口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随手搁回去。
书房外传来脚步声,不急不缓,是熟悉的节奏。
门被轻轻叩响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
门扉推开,宋怀疆跨步而入。
这人是王府亲军副统领之一,三十出头的年纪,身形精干,行事一贯干脆利落。
他走到案前五步处站定,抱拳低声禀报。
“王爷,今日襄宝会上有一桩事。”
秦奉抬眼看他,示意继续。
“江公子在状元阁的拍卖会上,当众拿出一件前所未见的奇物,那物件形似铁制马车,掌心大小,却能自行奔走、转向、发光、奏乐,在场百余人从未见过此等物件。”
沈远修的手停在茶杯上,目光也看了过来。
“最终以三万两白银落槌成交,买主是世子秦睿。”
秦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是眼皮动了一下。
三万两。
宋怀疆接着说:“拍卖所得银两,江公子当场全数交到了郡主手中。”
这句话说完,书房里安静了几息。
秦奉放下茶杯,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没出声。
沈远修倒是先绷不住了,一拍膝盖,声音里带着笑意。
“好小子。”
老先生摇着头,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欣赏。
“写诗是千古绝唱,统军能以三万破三十万,如今做起买卖来,也是一出手就是三万两。”
他看向秦奉,眼底带着几分打趣。
“王爷,老夫说句不恭敬的话,您这王婿,怕是当今天下独一份了。”
秦奉没接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,似乎在看那盘已经结束的棋局,又似乎什么都没看。
心里头翻涌的念头,比面上平静得多。
三万两不是大数目。
对他南毅王府而言,三万两连府库零头都算不上。
但这笔钱的意义不在数目。
一个年轻人,没有靠家族,没有靠王府的关系网,凭自己手里的东西,当众卖出三万两白银。
还一文不留,全交给了小汐。
秦奉的指尖在棋罐边缘摩挲了一下。
说实话,这世上的事他已经看过太多。
什么江山社稷,什么天下归属,什么即将到来的大灾,这些年他心里早就有了计量,不慌也不急。
他真正在意的东西只有一件。
小汐过得好不好。
小汐以后还能不笑着过日子。
这是亡妻走的时候,他唯一答应下来的事,也是这辈子唯一没把握能做到的事。
如今看来,至少在衣食温饱这一项上,江云帆不会亏待她。
甚至不止不亏待。
是真心实意地把挣来的东西往她手里塞。
秦奉嘴角动了一下,幅度极小,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,语气平淡。
宋怀疆站在下首,见王爷没有追问的意思,犹豫了一瞬,又开口。
“王爷,属下还有一事禀报。”
秦奉抬眼看他。
宋怀疆的嗓音压低了几分。
“属下今日在城中还留意到一个人,太子门下幕僚魏乘风,此人三日前入怀南城,今日在襄宝会外出没,似乎有意接触江公子身边的人。”
秦奉手里那枚刚放下的黑子,被他的指尖重新拈了起来。
动作很轻,几乎没有声响。
但屋内的气氛在这一瞬变了。
沈远修的笑意收敛了大半,目光落在秦奉的手指上,没有出声。
秦奉将黑子捏在拇指与食指之间,慢慢转了一圈。
帝都的手,终究还是伸过来了。
他不意外。
江云帆如今的名声摆在那里,诗仙之才、镇南关大捷、王府准王婿,这三样随便拎出一样,都够京城那群人惦记。
三样加在一起,不惦记才是怪事。
太子秦珩,秦奉见过几面。
城府不浅。
这种人做事不会太出格,但一旦看中了什么,手段不会少。
秦奉的拇指在棋子边缘摩了一下,指甲抵着石面,发出极细微的刮擦声。
别的事他可以不计较。
朝堂上那些弯绕,他懒得管,也管不着。
但若有人想把江云帆拖进京城那摊烂泥里。
影响小汐的幸福。
那就别怪他翻脸。
“知道了。”
秦奉把黑子扔回棋篓,石子落在一堆棋子上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“继续盯着,不必惊动。”
宋怀疆低头应是。
沈远修这时候插了一句。
“王爷,说到江云帆,老朽想起一事。”
秦奉侧目看他。
沈远修在椅子上坐正了些,斟酌了一下措辞。
“江云帆目前住在城北小院,那处原是先王妃生前与王爷同住之所。如今两个年轻人住在那里,倒也安稳。只是……是否该请入王府正式居住?毕竟文竞会已定,王婿身份迟早公之于众。”
秦奉摇了摇头。
动作很干脆,没有半分犹豫。
“年轻人有自己的天地。”
他端起茶盏,发现已经凉了,放下。
“小汐偶尔过去也自在,不必拘在府中。”
沈远修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秦奉转向宋怀疆。
“备一份厚礼,即刻送往城北小院,就说犒劳镇南关劳顿。”
宋怀疆低头记下。
“至于正式封赏。”
秦奉顿了一下。
“等杨恒押送南济三王抵达怀南城,再行定夺。”
宋怀疆抱拳领命,转身退出书房。
脚步声沿着回廊渐行渐远,很快消失在夜风里。
书房重归安静。
沈远修伸手将棋盘上残留的几枚子清理干净,摆回原位。
秦奉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瞬眼睛。
就在这时,门再度被叩响。
秦奉睁开眼。
“进。”
门被推开,来人大步跨入。
是郑彻。
他的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,落在地砖上带着闷响。
面色不算好看,两道粗眉拧在一起,像是在极力压着什么情绪。
“王爷。”
郑彻抱拳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城西北方向,捕捉到春晖宫圣女莫青依的踪迹。”
秦奉的脊背从椅背上离开了。
他坐直了。
郑彻继续道:“对方在鸿升客栈短暂停留,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离开,随后折向城北方向而去。”
城北。
江云帆住在城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