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极大殿之中,铁甲亲卫如柱排列,兵器森寒。
南济三王被五花大绑,跪在殿中央,头发散乱,衣甲上尽是干涸的血渍。
汪进咬着牙,太阳穴的青筋在跳。
赵承麟整个人抖得停不下来,膝盖磕在石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孙守越倒还平静些,只是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。
江云帆站在殿中偏侧,秦七汐就在他身后半步。
秦奉端坐主位,面前铺开的是一份军报,朱笔圈点过数处。
“禀王爷……”
杨恒起身,挺直腰板,声如洪钟,“镇南关一役,我军歼敌七万余,俘虏十二万!”
殿内众人呼吸一滞。
“缴获战马六千余匹,粮草辎重无算,攻城器械尽数焚毁!”
杨恒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。
他这辈子打过无数仗,从未打过如此酣畅淋漓的一场。
三万对三十万,大胜!
搁在以前,谁敢信?
可这事就实打实地发生了。
殿中安静了几息。
沈远修捋着胡须,目光从杨恒身上缓缓移向江云帆。
这个年轻人。
他每一次出手,都是这般令人窒息。
沈远修上前一步,拱手朝秦奉一拜。
“王爷,老夫有一事禀奏。”
秦奉颔首。
“先生请讲。”
沈远修转过身,面向满殿文武,嗓音沉稳。
“此战,江督察所制'惊雷',威力骇人,乃我江南军中前所未有之利器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众将。
“老夫提议,'惊雷'制法即刻列为王府最高机密,仅限江督察与王爷二人知晓,不录于册,不传于众。”
满殿寂静。
没有人反对。
那夜城墙上的爆炸,那漫天火光中敌军的惨叫,在场的将领们全都亲眼见证过。
他们心里清楚得很,这东西一旦泄露出去,后果不堪设想。
秦奉点头。
“好。”
只一个字,便定了此事。
但他的目光,在江云帆身上停留了三息之久。
那眼神很复杂……
有欣赏,有认可,有几分欣慰。
但同时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。
他既高兴女儿没有看走眼,又隐约担心……这样的人,真的能被拴住吗?
江云帆注意到了,但没有多想。
他收回视线,目光平静地落在殿中跪着的三个人身上。
就在这时,郑彻从左侧走出,铁塔般的身躯站定在三王面前。
他的声音冷硬如铁。
“此刻宣布王令:汪进、赵承麟、孙守越!”
三人身躯同时一颤。
“尔等自立为王,持兵自重,纠集三十万大军犯我江南边境!”
郑彻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下来。
“谋逆之罪,铁证如山。”
汪进闭上了眼。
他的嘴唇紧抿住,太阳穴的筋跳得更厉害了。
完了。
“砰,砰!”
赵承麟已经开始磕头了。
额头撞在石砖上,闷响一声接一声。
“王爷饶命!王爷饶命!”
他的声音尖锐、破碎,浑身像筛糠一样哆嗦。
孙守越深吸了一口气,缓缓俯下身去。
“罪人认罪。”
他的声音还算平稳,但额角的汗珠暴露了他的恐惧。
“愿接受王爷惩处,誓死效忠南毅王殿下,只求……保全性命。”
汪进最后一个开口。
他睁开眼,看了一眼高座之上的秦奉。
又看了一眼站在侧方的江云帆。
那张年轻的面孔平静得可怕。
汪进心里很清楚。
逃?
往哪逃?
三十年前,秦奉一人屠尽大宁所有强者的画面,至今还在南济民间流传。
而如今,又多了一个江云帆。
那个能操控天雷、能遣飞物窥探百里之外、能让漫天火花绽放的怪物。
他们逃到哪里,都是死路一条。
汪进咬了咬牙,低下头。
“罪人汪进,认罪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愿听从王爷与江督察处置。”
殿中再度安静下来。
秦奉没有立刻宣判。
他的视线从三王身上移开,看向江云帆。
“江督察。”
江云帆微微欠身。
“王爷。”
“此三人,依你之见,打算如何处置?”
满殿目光齐刷刷转向江云帆。
杨恒心头一跳,下意识挺直了背。
他原以为王爷会当庭斩首示众。
三十万大军犯境,这可是谋逆!
杀,理所应当!
可王爷竟然问江云帆?
沈远修捋须不语,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。
他想看,这个年轻人在军务谋略上,还能给自己多少惊喜。
江云帆沉默了两三息。
殿中安静得能听见三王粗重的呼吸。
然后他开口了:“杀了他们,其实没什么意义。”
汪进猛地抬头!
赵承麟磕头的动作停住了。
孙守越的瞳孔微放大。
江云帆继续说。
“南济早已丧胆,三十万大军灰飞烟灭的消息用不了几天就会传遍南境。杀不杀他们,震慑效果都一样。杀鸡儆猴这一套,用不上了……”
秦奉眉头微动。
“那你的意思是?”
“分批押送回去。”
江云帆的声音不紧不慢。
“让他们各自回去,拆解麾下剩余兵马,将兵权交由镇南关杨将军重组。”
杨恒眼皮一跳。
这小子……
“重组后的部队,转送北域,编入对北漠作战序列。”
最后一句话落地,殿内彻底寂静了。
所有人都在消化这番话的含义。
沈远修率先反应过来。
他的眼睛亮了。
妙!
太妙了!
杀三王,一刀的事。
可杀了之后呢?
南济残兵散落各地,群龙无首,要么沦为流寇,要么被其他势力收编,依旧是隐患。
但如果利用三王的威信,将残部拆散,交给杨恒重新编制,就地消化……
南济的军事威胁,彻底清除。
而这些兵力转送北域参战,又恰好满足了京城朝廷一直催逼南毅王府出兵北伐的命令!
两全其美!
不,何止两全其美。
这一招还暗含第三层意思。
北域战事胶着,送过去的是南济降卒,死伤再多也不心疼。
反倒是王府本部兵力,一兵一卒都不用折损。
沈远修看向江云帆的目光里,满是藏不住的赞叹。
这个年轻人的脑子,当真是……
秦奉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他没有说话。
但眼中闪过的那一瞬光芒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惊艳!
是真正的惊艳!
他秦奉半生征伐,见过无数谋士将领,能在瞬息之间给出这等两全之策的人,屈指可数。
更何况,江云帆今年才多大?
秦奉忽然觉得,同意这桩婚事,或许是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