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陈江海已经从炕上坐起来。
楚辞没说话,把工具袋拖到炕沿边,拉开拉链,手指在里面逐样摸过去。
螺丝刀两把,锁紧扳手一把,塞尺一套,平口起子一把,抹布两条。
袋角顶起一块硬鼓包。
楚辞把塞尺盒翻正,重新卡进袋底,拉链拉到头。
“别饿着肚子看机器。”
她披衣进灶房,揭开锅盖,摸出两块冷玉米饼,用油纸包紧,塞进他怀里。
陈江海把饼揣进布衫,拎起工具袋。
“小宝别喊醒。”
楚辞站在院门里,替他把车把上的绳头理顺。
“你走你的,他醒了我拦着。”
他跨上永久牌,脚踏板在晨雾里转了两圈。
“看完就回。”
楚辞扶着门框,视线落在他肩上的工具袋。
“先看,再晾。”
陈江海回头看她。
“记着。”
石浦镇那边刚冒出工厂青烟,造船厂的铁皮大门还关着。
陈江海把车停在围墙外的水杉树下,等了十来分钟,侧门才被一个穿蓝工装的瘦小伙从里面拉开。
他拎着工具袋进去。
厂区靠河湾那片停着十几条船,有大的,有小的,有翻着肚皮晾船底的,也有架在木墩上等补漆的。
机油味和湿木头味混在风里。
周老三蹲在角落那条半拆的老木船旁,嘴里叼着烟,听见脚步声,抬眼一瞧,忙把烟夹到耳朵上。
“嚯,陈老板来得够早。”
陈江海把工具袋放到脚边。
“你条子上写有门,我还能在家睡懒觉?”
周老三拍掉裤腿上的铁屑。
“这回有门。”
他往河湾那头扫了一眼,嗓门收了半截。
“马建国那边也递了话,老许自己先起疑了。”
陈江海看着他。
“说。”
周老三把耳后的烟拿下来,夹在指间。
“前天我找老许喝酒,酒盅刚摆上,他先问我,肉联厂那边是不是也有人盯旧船。”
他抬手比了个岔路的手势。
“我说我这边是镇北几个村的朋友,跟肉联厂搭不上边。”
陈江海问。
“老许什么反应?”
“他没再追。”
周老三咧了下嘴。
“他现在缺买主,两条旧船压在水产站旧码头,上面催他清库存,船放一天就占一天地方。”
陈江海点头。
“船在哪?”
“县水产站旧码头,顺河湾下去不到两里。”
周老三抬手指向河湾下游。
“我跟他说好了,今天上午带人过去掌眼。”
陈江海开口。
“你怎么报我?”
“造船厂老客户,懂机器,帮亲戚看一眼。”
周老三眨了下眼。
“够虚。”
他拎起工具袋。
“虚才经得住问。”
周老三跟上两步。
“二十二匹那条,一九七六年的船,单缸柴油机,木壳外包铁板,底部补过一回漆。”
陈江海脚步没停。
“另一条。”
“二十八匹,一九七八年下水,双缸柴油机,铁壳,年头短些,架子也硬。”
他追问。
“传动轴。”
“二十二匹换过一次。”
周老三顿了顿。
“二十八匹那条,老许说没动过。”
“进水呢?”
“二十二匹七九年进过一次,补过。”
周老三摊开手。
“二十八匹没听他说漏。”
陈江海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说的不算数。”
周老三乐出声来。
“所以才等你这双眼睛。”
陈江海没接这句。
“走。”
两人沿河湾边的泥路走了约摸二十分钟,前头露出一处荒着的旧码头。
木栈道断了好几块,没断的也黑得发亮,边沿翘起。
栈道尽头拴着两条船,河水一晃,船帮轻轻碰在一起。
左边那条小一圈,木壳外面补着铁板,接缝全是铁锈。
右边那条宽些,铁壳,漆掉了大半,船型还撑着架子。
陈江海先上左边那条二十二匹的船。
脚踩上甲板,木板发出一声发空的沉响。
周老三跟在后头,低头看了眼那块板。
“这木板不利索。”
陈江海蹲下按了按船头。
“船头软了,边上翘了半指。”
机舱盖是一块带提手的铁板。
他两手掀开,柴油味混着铁锈味扑出来,周老三往后让了半步。
陈江海摸出手电筒,光柱扫进机舱。
单缸柴油机蹲在底座上,缸体掉漆,气门罩糊着厚油垢。
他抽出塞尺,俯身探进去,先试进气门,再换到排气门那侧,手指夹着薄片轻轻一推。
“气门间隙偏大,还能凑合。”
周老三扒着舱口。
“能凑合就成?”
陈江海没答,手电往底座四个螺栓扫去,光停在左前方。
那根螺栓根部裹着一圈湿油泥。
他伸手抹了一点,凑近闻过,眼睛眯起半寸。
“这味儿不对。”
周老三凑近半步。
“漏油?”
“舱底进过水。”
他从机舱里退出来,把指尖油泥抹到破布上。
“海水泡过,密封垫吃潮了。”
周老三敛起嘴边的滑笑。
“老许可说只进过一回水。”
“一回也够。”
陈江海指向机舱底座。
“垫子不换,秋汛一跑,底座松,柴油机偏位,传动轴跟着吃劲。”
他把机舱盖放回原位。
“船坏在海上,人比船难捞。”
周老三倒抽了一口冷风。
“这条悬。”
他跳下船。
“看大的。”
陈江海踩上右边那条二十八匹铁壳船。
甲板踩着敦实,底子硬。
机舱盖卡扣发紧,他用扳手撬开,肩膀往上一顶,才把盖子抬起来。
周老三在旁边看着。
“这盖子倒够沉。”
“沉不怕,怕虚。”
机舱里那台双缸柴油机比刚才大一号,缸体漆面剥落,可露出的铸铁面没坑。
陈江海照旧先塞气门。
进气,排气,两边试完,他把塞尺收回盒里。
“间隙正。”
手电照到底座螺栓,四个螺栓干燥,根部没有水印。
舱底只有一层薄灰,也没有潮味。
周老三忍着没催。
陈江海把光移到传动轴上。
轴面有磨痕,没有裂纹。
齿轮箱油位窗口里,润滑油透着琥珀色,液面卡在正常线上。
他握住传动轴转了两圈,手感顺溜。
“轴没伤。”
从机舱出来后,他沿甲板前后走了一遍。
船头栏杆焊点扎实,船尾缆桩没松。
甲板上三处指甲盖大的锈坑,补漆就能压住。
周老三跟着绕了一圈。
“这条能入眼吧?”
陈江海弯腰拍了拍甲板。
“底子正。”
周老三来了精神。
“价钱得问了。”
陈江海看向他。
“老许开多少?”
周老三伸出三根手指,又添了两根。
“二十八匹这条,三千二。”
他没说话,把扳手、塞尺、手电筒一样样收进工具袋。
周老三又报。
“二十二匹那条,两千四。”
陈江海踩回旧码头,木板在脚底晃了晃。
“二十二匹底座有病,两千四不值。”
周老三追上两步。
“二十八匹呢?”
“先记下。”
周老三压不住话。
“要不要现在去见老许?他这会儿多半在水产站后院。”
陈江海摇头。
“今天不见。”
周老三愣了下。
“看中了也不碰?”
他把工具袋甩到肩上,回头看了眼那条二十八匹铁壳船。
“他手里的船出不了,我急什么。”
周老三咂摸出味儿来。
“晾他?”
“也让他看清楚,谁缺这笔买卖。”
陈江海推着自行车往回走,泥水溅到裤脚,没有回头。
“周老三,今天我来过这事,烂在你肚子里。”
周老三跟在后头,答得快。
“放心,我就说客户看了船,嫌价高,回去商量。”
他停了半步。
“别说嫌价高。”
周老三马上改口。
“那就说没看上?”
“什么都别说。”
陈江海重新往前走。
“老许要问,你就两个字。”
周老三把烟卷捏扁半截。
“等信。”
陈江海点头。
“就这两个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