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江海骑车回到南湾村时,太阳已经斜到院墙头。
小宝蹲在院门口,拿铅笔在石板上画鱼鳞,一格挨一格,手背全是灰。
车轱辘声一近,他抱着石板蹦起来。
“爸,新船好不好看?”
陈江海把永久牌往墙边一靠,顺手把他夹到腋下。
“看船先看结不结实,光好看顶屁用。”
小宝两条腿在半空扑腾。
“那结实吗?”
“有一条能看。”
“另一条呢?”
陈江海把他放到地上,拍掉他袖口的石灰。
“另一条,肚子里藏病。”
小宝瞪圆眼。
“船也会生病?”
“会,还专挑海上犯病。”
楚辞从堂屋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温水,先扫过陈江海裤脚上的泥,再看他肩上的工具袋。
“进屋说,小宝,把石板收起来,别拿手蹭脸。”
小宝还站着不动。
“妈,我就听一句。”
楚辞把碗递给陈江海。
“一句也不听,去东屋。”
小宝抱着石板往屋里跑,嘴里还嘟囔。
“船生病这事,画黄花鱼也能用上。”
陈江海仰头灌了大半碗水,碗底磕在掌心,吐出一口气。
“县水产站那两条,底子差得不一样。”
楚辞转身进堂屋。
“账纸铺好了,你坐下说,别漏。”
八仙桌上,账纸已经压平,短铅笔搁在纸边,旁边放着一只空碗。
陈江海坐下,把工具袋推到墙根,从周老三带路,到旧码头上船,再到两台柴油机的情况,逐项讲了一遍。
楚辞听到二十二匹那条底座螺栓裹着湿油泥,笔尖在纸上磕了一下。
“螺栓根上有水味?”
“嗯,油泥里带潮,柴油味也不正。”
“泡过水,还拖了不短。”
“少说两三年,水渍渗到螺栓根,密封垫早吃潮了。”
楚辞把二十二匹写在纸左边。
“修完能干什么活?”
“换垫子,重新校底座,短途能跑。”
“工钱呢?”
陈江海把手搭在桌沿,盘算了一遍工价。
“找周老三,二三十块能压住,找外头师傅,四五十块往上走。”
楚辞写下二千四,又在旁边添了五十。
“账上按高的算,二千四百五。”
陈江海看着那行数,没插话。
楚辞抬眼。
“这条船,你还要吗?”
“拉远海,我不要。”
“近海呢?”
陈江海停了半拍。
“近海收拢,码头到冷库,或者帮主船转货,二十二匹够用。”
楚辞在纸上圈出收拢船三个字。
“短途跑,底座毛病就没那么要命。”
“没那么要命,不等于没病。”
陈江海指了指纸面。
“密封垫不换,下半年一跑,底座松得更快。”
“换完呢?”
“再校一遍底座,跑三四年没问题。”
楚辞把圈描重。
“这条船不能按废船看,也不能按远海船买。”
陈江海点头。
“对,只能按收拢船砍。”
“老许开两千四,你想压到哪儿?”
陈江海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两千。”
楚辞没急着写,先看了他一眼。
“给周老三几条能咬住的理由。”
“底座渗油,密封垫泡潮,气门间隙偏大,甲板软了两块板。”
“这些话你别亲自说。”
“不。”
陈江海把水碗推开。
“让周老三说,他去谈,比我露面干净。”
楚辞把几处毛病列在纸上,字写得快,落笔极稳。
“那条二十八匹呢?”
陈江海语气松了半截。
“那条能入眼,铁壳,双缸柴油机,缸体没坑,传动轴顺,齿轮箱油位正,舱底干爽。”
“老许开三千二?”
“嗯。”
“值吗?”
陈江海摇头。
“旧船五年,保养只能算过得去,甲板还有三个锈坑,镇上行情顶到两千八。”
楚辞在纸右边写下二十八匹,三千二,又画了个向下的箭头。
“两千八能拿?”
“老许急着清库存,船压在旧码头,占地方,上面催。”
“胖金水也问过。”
屋里安静片刻。
灶房那边柴火响了两声,小宝在东屋翻纸,沙沙作响。
陈江海面皮绷紧。
“他要真出三千,就是奔着截我来的。”
楚辞没有接他的火气,把账纸翻了个面,在空白处写下两行。
二十八匹,底价两千六,上限两千八。
二十二匹,底价一千八,上限两千。
陈江海看着那两个数。
“两千六?”
“嗯,两千六。”
“老许开三千二,一口咬掉六百,他未必肯。”
楚辞用铅笔头点着纸面。
“六百别一口咬,分三刀。”
陈江海看向她。
“怎么三刀?”
“先砍三百,船龄折旧,五年的旧铁壳开三千二,本来就抬了。”
她点到第二处。
“再砍两百,甲板锈坑,漆面脱落,回来整修要钱。”
铅笔停在两千六旁边。
“剩下一百,不讲大道理,就说手头钱凑不齐。”
陈江海怔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。
“买船的人哭穷?”
“买旧船的人哭穷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”
“你这三刀下去,老许就算只认两刀,也能到两千八。”
“所以两千六留在咱们肚子里。”
楚辞把纸角压住。
“跟周老三说的时候,别说两千六。”
陈江海接上。
“告诉他,两千八是底。”
“对。”
楚辞的铅笔停在周老三三个字旁边。
“他在中间跑,也不能让他白折腾,两百块里头,给他留活动余地。”
陈江海拍了下大腿。
“行,就这么办。”
楚辞没让话落地太久。
“二十二匹也一样,你底线一千八,周老三那边说两千。”
“老许要是咬着两千四?”
“那就晾他。”
楚辞把铅笔放下。
“有病的船,急的是卖船的人,你急什么?”
陈江海看着她。
“你这算盘,比我手里的扳手还狠。”
楚辞没理他的贫嘴,把那张纸折了一道,压到碗底下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天去县水产站旧码头,除了周老三,还有谁知道?”
“周老三带我去的,老许没露面。”
“路上碰见人没有?”
陈江海回想一遍。
“去的时候没碰见,那条路偏,码头也荒。”
“回来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
楚辞这才把碗底下的纸条抽出来,又看了一眼。
“还算干净。”
她站起来,准备往灶房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。
“让周老三谈价可以,过户的事,先别提。”
陈江海抬眼。
“还防胖金水?”
“防。”
“水产站那边,他能插多深?”
楚辞看着他。
“周老三说过,老许跟胖金水酒桌上认识,酒桌认识,已经够漏风。”
陈江海眼神冷峻。
“胖金水要是在水产站放了眼线……”
“所以名字不能落。”
楚辞截住他。
“钱货两清那天,再办过户,中间别留纸面痕迹。”
“周老三要问买主呢?”
“还是原话,帮亲戚看船,买主没定。”
“老许要催定金?”
“不给。”
楚辞答得干脆。
“旧船压在他手里,他比咱们急,真要定金,就让周老三把二十二匹的毛病往重了说。”
陈江海看着碗底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条。
二十八匹,两千六。
二十二匹,一千八。
这两刀砍下去,砍的是船价,也是胖金水伸过来的手。
灶房门口,楚辞又补了一句。
“明天你别急着去找周老三,让他先等半天。”
“晾老许?”
“晾老许,也晾周老三。”
楚辞把袖口往上挽了半寸。
“中间人跑得太顺,也容易忘了自己该站哪边。”
陈江海收住笑,点了点头。
“听你的。”
东屋传来小宝的喊声。
“妈,我那条黄花鱼的鱼鳞画完了,你过来看看。”
楚辞往东屋走,刚掀起帘子,小宝又补了一句。
“爸,那条生病的船,能不能叫药罐子号?”
陈江海坐在桌边,低头看着那张压价纸,嗓子里滚出一声笑。
“不叫药罐子号。”
小宝不服。
“那叫什么?”
陈江海把纸条折好,压回碗底。
“等你妈把价砍下来,它才配有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