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韩二来了,人就在门房外站着,没往里跨。”
大柱进堂屋报信时,楚辞正在给迎宾楼合同包第二层油纸,陈江海把旧船处理单收进炕底暗格,听见这话,先抬眼看向楚辞。
楚辞把油纸边折严,指腹沿着纸角抹了一圈,才把合同放回账本下层。
“让他等着,不进码头。”
大柱点头,又补了一句。
“他一个人来的,韩老大没跟。”
陈江海推回炕板,起身时顺手拍了拍裤边的灰。
“王叔呢?”
“在老柳树边看着,没让人乱凑。”
楚辞把招人名单夹进账纸,挎上帆布包,跟着陈江海出了门。
门房外,韩二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,手里空着,规规矩矩站在登记板前,铁牛抱着板子盯人,连脚尖都没放过。
铁牛把登记板往胸前一抱,按着楚辞教过的顺序问。
“从哪来,找谁,凭啥进门房?”
韩二手往裤边蹭了一把,先看登记板,再把话补齐。
“本村韩二,找海哥和嫂子,说试工。”
门房里,小宝坐在小凳上,抱着本子点头。
“这回说全了。”
铁牛扭头想邀功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,板子抱得更正。
楚辞没看铁牛,只看韩二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
韩二答得老实。
“王大海叔。”
“你爹知道吗?”
韩二鞋尖往泥地边收了半寸,过了一会儿才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陈江海看着他。
“他咋说?”
韩二抬起头,脸上发热,话倒没散。
“他说,让我少说话,多干活,别给家里丢人。”
铁牛半个身子往前探,嘴快得没收住。
“韩老大真这么说?”
大柱抬手拍了他后背一下。
“守你的板。”
韩二没恼,反倒把话接下去。
“我爹昨晚被王叔骂了,回去把酒葫芦扔灶坑边,说我没进船队前,他不喝。”
王大海从后头走来,手里拎着扁担,鞋底还带着老柳树那边的土。
“我去看过,葫芦扔了,酒没倒。”
小宝抬头,认真琢磨了一下。
“那还差半步。”
王大海被他说得咳了一声,把扁担往地上一立,没替韩二多说半句。
楚辞把名单压在帆布包上,话直接落到要害。
“你爹再去外头问分红,问船,问出海,你怎么拦?”
韩二手指往裤边搓了两下,又硬是松开。
“我不上船。”
铁牛听得板子往下滑了半寸。
“你不上船?”
韩二看了铁牛一眼,回答比刚才稳。
“我管不住我爹,就不配上船。”
王大海的手在扁担上紧了紧,仍旧没开口求情。
陈江海问。
“想上船吗?”
韩二答得没拖泥带水。
“想。”
“想还这么说?”
韩二咽了咽喉咙,把憋在肚里的话翻出来。
“海哥船上东西值钱,人命也值钱,嘴漏了,海上要出事,我赔不起。”
楚辞看向王大海。
王大海摇头。
“这句不是我教的。”
小宝悄悄在本子上写下人命也值钱几个字,楚辞看见了,没有拦。
陈江海继续问。
“会什么?”
韩二把手规矩放在身前,怕答多了也怕答少了。
“会摇橹,会补网,会扛筐,会认潮,不会写字,算账慢。”
铁牛找着亲近人,腰杆都直了半截。
“不会写字可以找小宝老师。”
小宝抬头,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先交学费。”
韩二一脸认真地问。
“我没酥糖,拿海蛎行不行?”
小宝想了想。
“要洗干净。”
楚辞翻开名单,在韩二名字旁添下试嘴过三个字。
“韩二,先试工七天,不上主船,跟王叔做码头和近海活,家里若有人打听船队事,试工停。”
韩二眼里亮了一下,又赶紧把头低回去。
“谢谢嫂子。”
陈江海把话接过来,先把规矩压住。
“先别谢,试工没有分红,只有工钱,规矩写清再干。”
韩二点头。
“我认。”
铁牛憋了半天,还是没忍住,小声问。
“工钱多少?”
楚辞看过去。
“你替他问,还是替自己问?”
铁牛闭上嘴,把登记板抱回怀里。
小宝在本子上添了一行,铁牛叔嘴需压。
铁牛瞧见,急得往前凑。
“小宝老师,这个别给嫂子看。”
楚辞已经看见了,铅笔在名单边点了点。
“写得对。”
大柱笑得肩膀直抖,王大海也低头咳了一声。
韩二走后没多久,赵四带着赵小六来了。
这回赵小六没提网,也没往码头里探,站到门房外就先开口。
“我找海哥和嫂子,说试工,没介绍信,本村亲戚,赵四带我来,我不进码头。”
赵四在旁边低着头,手往衣摆上搓。
“嫂子,这回我先问过大柱。”
楚辞看向赵小六,没有夸他会守规矩。
“上回为什么往码头看?”
赵小六脸上一热,脚尖往后退了点。
“没见过门房,想看。”
“祠堂边那句话呢?”
赵小六这回没躲。
“我说迟早上大船。”
“说给谁听?”
“几个同村小子。”
“为什么说?”
赵小六低头看鞋面,隔了半息才答。
“想让人知道我会修网,也能上船。”
陈江海问。
“现在还想让人知道吗?”
赵小六摇头。
“上回是我嘴快,今天先站门外。”
楚辞没说过,也没说不过,只拿起赵四带来的补网样子,手指从结扣上一段段捻过去。
“网补得不错。”
赵小六眼里刚起亮,楚辞下一句就落下来。
“嘴没补好。”
赵小六脸又红了,后背绷得笔直。
赵四赶紧接话。
“嫂子,我回去压他。”
楚辞看向赵四。
“你先压自己。”
赵四连忙点头。
“我记住,这回真记住。”
陈江海问赵小六。
“会摇橹?”
“会。”
“会看潮?”
“会一点,不敢说满。”
“会修机?”
赵小六摇头,回答倒实在。
“不会,但愿学。”
铁牛嘴巴刚动,大柱一个眼色扫过去,他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楚辞在赵小六名字旁写下门房试工四个字。
“赵小六先不碰船,三天门房,跟铁牛学登记,跟大柱学闭嘴。”
她把铅笔停在纸边,又问。
“三天里,谁来问你上船的事,你怎么回?”
赵小六想了想。
“秋汛还早,眼下先守好旧船。”
铁牛乐了。
“这句他会。”
楚辞看向铁牛。
“他会,你也要会。”
铁牛马上站直,把登记板抱得更正。
赵小六忍了又忍,还是问了一句。
“那我算进船队了吗?”
陈江海说。
“算站到门外了。”
小宝接得快。
“门外也要登记。”
赵小六这回没敢笑,只老老实实点头。
“我懂。”
上午招完两个人,楚辞把名单重新铺开,铅笔从名字上一行行划过。
“韩二试嘴过,码头近海七天,赵小六门房三天,还差四个。”
陈江海说。
“别急,宁少不乱。”
王大海点头,扁担搭在肩上。
“人上船,比买船难。”
铁牛小声嘀咕。
“船不会漏嘴。”
小宝马上接。
“船会漏水。”
众人都笑了。
楚辞也低头笑了一下,很快又把名单合上,目光落回门房的油布顶。
“下午门房封顶,明天安窗,正式木牌找鲁大锤那边剩下的木板做。”
陈江海说。
“字让小宝写。”
小宝挺起胸。
“我队字稳了。”
楚辞把他的本子拿过来看,队字比前几天稳,晓字却歪到一边。
“门牌能写,唐诗还得练。”
小宝肩膀垮下去,抱着本子叹了口气。
“迎宾楼都签了,晓字还没签。”
下午门房封顶时,张根从县城回来,先把自行车靠在老柳树边,走到门房外又看了一眼登记板,才把话递给陈江海和楚辞。
“王经理说,马小顺已经认了,刘三给过他烟,让他听后厨有没有部队,金陵饭店,省城这些字。”
张根喘了口气,抹了把额头汗。
“王经理没赶他,先调到洗碗间,留着看刘三还找不找。”
陈江海点头。
“王德发懂。”
张根又说。
“王经理还说,迎宾楼驻县接待点上午打电话给红星饭店,说七天后可能首批二百斤,让他准备后厨验收地方。”
楚辞看向陈江海,手里的铅笔停在日期旁。
“备案还没到,他们先打招呼。”
陈江海说。
“陆明远想把这事办成。”
楚辞把日期写下,旁边又添了备案未到四个字。
“七天后,只能说可能,等备案纸。”
傍晚,老李又托人送来肉联厂消息,杜明下午没再来,马建国让人把主库门口堆了冻肉筐,堵得严严实实。
铁牛听完,忍不住说。
“马科长这人也会砌门房。”
小宝摇头。
“他砌的是冻肉房。”
楚辞看着账纸,添上冷库主库秋汛前签几个字。
陈江海问。
“军区下月初十到十五那批四百斤呢?”
楚辞把日历拿出来,指尖停在四月十四那一格。
“今天四月十四,军区合同写的是下月初十到十五,春汛已经收了,接下来要看海况,不能为了迎宾楼乱出海。”
陈江海点头。
“先修船,拖旧船,补人。”
楚辞把笔放下,账纸被她收进帆布包夹层。
“四条线都在催,船和人都不能乱。”
门房外,赵小六第一天试工,正跟铁牛学登记。
铁牛抱着登记板,一字一句教。
“从哪来,找谁,有没有介绍信。”
赵小六照着念了一遍。
小宝站在旁边纠正。
“不是喊,是问。”
铁牛挠头。
“我昨天就是喊的。”
小宝把本子往怀里一抱,看他一眼。
“所以你要多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