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县里来车了,这回只有两个人。”
张根在村口喊起来时,赵小六正站在门房外登记,听见车响,手里的炭笔差点滑出板边。
铁牛抬手拍了他一下,板着脸提醒。
“手稳,嘴闭。”
赵小六把笔拿正,肩膀往回收了半寸。
楚辞从堂屋出来时,帆布包已经扣好,包带绕在手腕上。
“谁?”
张根跑近后先看门房,再把话递清。
“方启明,许长顺,没孙大勇,也没吴志强。”
陈江海看向楚辞,手掌在桌沿上停了停。
“备案纸?”
楚辞点头,话落得利索。
“先到大队部。”
方启明这次进村,比前两回规矩得多,车停在老柳树外头,他先把介绍信和牛皮纸袋交给张根,走到门房外便停脚等问。
赵小六照着规矩问。
“从哪来,找谁,有没有介绍信?”
方启明看了他一眼,话收敛不少。
“迎宾楼,找陈江海同志和楚辞同志,介绍信在张根手里。”
赵小六把字写下,写到楚辞时,辞字卡住,炭笔悬在板上半天没落。
铁牛凑过去,憋着嗓子提醒。
“辞字我会。”
小宝从屋檐下走出来,怀里抱着本子,脸上一本正经。
“你那个辞字不能上板。”
楚辞看着三人,没有打断。
方启明也没催,等赵小六把楚字写完,又用一个圈代了辞字,这才抬脚进大队部。
陈富贵早把两只搪瓷缸摆好,登记本摊在桌面,笔尖蘸过墨,手却没乱动。
方启明坐下后,把牛皮纸袋推到桌中央。
“接待处备案回执,陶副主任电话批复,驻县点今早补章,纸在袋里。”
楚辞拆开纸袋,先看抬头,再看章和日期,最后才看陆明远签字旁边的备案编号。
“陶文斌没下县?”
许长顺坐姿比前两次收着,听见问话便接了一句。
“没下,电话批的。”
方启明跟着补上。
“陆经理让我带话,孙大勇已经停职回省城,接待点司机另换,后续采购只有我对接。”
陈江海端起茶缸,却没喝。
“胖金水那边呢?”
方启明看了许长顺一眼。
许长顺开口时,脸色发沉。
“刘三昨晚去过接待点,被我拦了,没让进。”
楚辞把备案纸放平,指尖按住纸角。
“他找谁?”
许长顺停了一下。
“找孙大勇,说孙大勇拿了他的东西。”
陈江海笑了一声。
“烟?”
许长顺嘴唇抿了抿,话说得不快。
“怕是不止烟。”
方启明又拿出一张纸,推到楚辞面前。
“这是迎宾楼内部说明,孙大勇不得参与南湾村采购,马小顺等红星饭店人员不得替迎宾楼传话,所有通知以盖章函件为准。”
楚辞接过来看完,确认落款和章都在,才把纸收进帆布包夹层。
“这张我收。”
方启明揉了揉眉心,把话拉回采购。
“陆经理说,首批二百斤,七天后用,正式通知函明天送红星饭店和南湾村各一份。”
楚辞摇头。
“备案今天到,七天从明天正式通知算。”
方启明的手停在公文包上,话比上午软了些。
“楚同志,接待任务紧。”
陈江海把茶缸放回桌面,杯底贴着木桌转了小半圈。
“鱼不听任务。”
方启明看着他,半晌后把那口气咽回去。
“好,从正式通知算。”
陈富贵在旁边写得认真,听见这句,特意把正式通知四个字写重。
方启明又说。
“陆经理还问,能否提前看样品。”
楚辞抬眼。
“看鱼,还是看船?”
许长顺赶紧接话。
“看鱼。”
陈江海答得干脆。
“首批出货时一起验,没样品可看。”
方启明知道这边不会松,便收起公文包起身。
“那我回去复命。”
楚辞看向他,视线落在他的公文包扣上。
“方同志,章这回跟着谁?”
方启明把公文包打开一线,露出里面的小木盒。
“跟着我。”
铁牛在门外听见,差点笑出声,被大柱一把捂住嘴。
方启明和许长顺离开后,陈富贵把备案纸看了一遍又一遍,手指没敢碰红章。
“江海,这回算整条了吧?”
小宝从门口探头,眼睛亮得藏不住。
“三条半变四条了?”
楚辞把备案纸压进迎宾楼合同里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算四条,但四条线不是让你嘴快的。”
小宝马上捂住嘴。
铁牛也跟着捂。
楚辞看他。
“你捂什么?”
铁牛瓮声瓮气地说。
“我怕风传话。”
陈江海把备案纸收好,转身开始安排。
“大柱,明天去镇上,跟周老三说后天拖船,王叔看潮,石浦零七号带缆,楚辞号压后,三号辅船贴二十二匹,新生号不动。”
王大海点头,手里的扁担往肩上一搭。
“后天早潮能拖,风不大。”
楚辞问。
“人手呢?”
陈江海把名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话一句句落下。
“大柱,铁牛,老憨,张根,王叔,韩二跟近海,不上拖缆主位,赵小六守门房。”
赵小六听见自己守门房,眼里的光暗了半分,又赶紧把头低下去。
楚辞看见了。
“赵小六。”
“嫂子。”
“守门房比上船轻?”
赵小六马上摇头。
“不轻。”
“那你脸上别写想上船。”
赵小六低头,手里的炭笔攥紧又松开。
“我改。”
小宝小声说。
“脸也要登记。”
铁牛没忍住笑,这回连楚辞也没骂。
下午,陈江海带大柱去码头检查缆绳,王大海蹲在栈道边看潮,脚边放着一根旧竹竿,竹竿头还沾着湿泥。
“拖二十八匹不难,难的是二十二匹底座有病,别让它吃浪。”
陈江海点头,手掌顺着主缆摸了一遍,确认没有毛刺和暗断。
“让三号辅船贴着,速度慢。”
大柱把缆绳盘回去,嗓门收着。
“胖金水会不会拦?”
陈江海看着水面。
“他不敢明拦船,敢在水路上做小手脚。”
王大海把竹竿往岸边一戳,泥水顺着竿头往下滴。
“扔绳子,放杂木,都能拖坏底座。”
陈江海看向张根。
“明天去水产站旧码头,提前看水路,有杂物清掉。”
张根点头。
“我带韩二去?”
楚辞从后头过来,帆布包挎在臂弯,先看韩二。
“带,但韩二只干活,不说话。”
韩二正在搬缆绳,听见这话,赶紧应声。
“嫂子,我不说。”
铁牛接上。
“你这样说,就说了。”
韩二把嘴闭上,闷头继续搬缆绳。
小宝在门房前教赵小六写登记两个字,赵小六手劲比铁牛稳,写出来虽慢,横竖倒还清楚。
铁牛蹲旁边看得不服。
“他凭啥比我写得好?”
小宝拿铅笔敲了敲本子。
“因为他没把笔当鱼叉。”
赵小六憋着笑,没敢出声。
楚辞看着这边,把赵小六名字旁边的爱显划掉半边,改写成先压。
傍晚,王德发又送来消息,马小顺果然有人找,是刘三在后巷问他迎宾楼合同有没有签,王德发让小张假装没看见,准备再放一晚线。
陈江海听完,问张根。
“王德发什么意思?”
张根把纸递过去,话也跟着收稳。
“王经理说,刘三背后要是胖金水,胖金水背后未必没人,他想看看还会不会牵出吴志强。”
楚辞把吴志强名字旁边的防怨圈了一下。
“让王经理小心,别让马小顺真把票据,验收时间,送货日子漏出去。”
张根应下,把这句记在心里。
陈江海看向楚辞。
“迎宾楼首批通知明天到,后天拖船,再后头就要准备出海。”
楚辞把账纸收好,手指停在日历旁边。
“先不排海,等船回来。”
小宝仰头问。
“妈,四条线全通了,为什么还不高兴?”
楚辞把笔放下,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线通了,网还没撒。”
小宝低头想了想。
“网撒早了会缠。”
陈江海笑了。
“这句你懂?”
小宝抱着本子,一脸认真。
“铁牛叔的字就缠。”
铁牛在外头喊。
“小宝老师,我听见了。”
楚辞看向窗外,码头门房的纸门牌在风里贴得稳,登记板也钉牢了,脚印和车轮印还被瓦片圈着,把这几天的暗斗都按在泥里。
她把迎宾楼备案纸压进账本最底,低声说。
“明天,把门房木牌也定下来。”
陈江海问。
“用哪块木?”
“老宅红松梁剩下的短板。”
小宝眼睛亮了。
“我写?”
楚辞看着他,唇边松了半分。
“你写,写坏三块,就扣三块酥糖。”
小宝抱紧本子。
“那我今晚先练十遍。”
铁牛从门外探头。
“我也练?”
楚辞看他。
“你练登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