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拦。”
楚辞看完纸,指腹把纸角按在账本边。
停了数息,才落下这两个字。
张根手还搭在门框上,眉心跟着拧紧:“让刘三见马小顺?”
陈江海接过纸,目光扫到最后一行。
指腹在纸边停住:“这回问的是出海日子。”
楚辞把账本合上半寸,账扣却没有扣死:“马小顺不能答日子,刘三越急,嘴越容易漏。”
大柱站在门房外,肩上缆绳还没放下:“嫂子,线放到哪儿?”
楚辞看向张根,话一条一条落下去:“你去回王经理,马小顺只说红星饭店准备验收,秤和冰都备着,南湾村哪天出海,他不知道。”
她停了停,铅笔尖点到纸上:“刘三若急,就让他自己说急在哪里。”
张根点头,视线往纸上吴志强三个字扫过:“要往吴志强身上引吗?”
楚辞抬眼看他,铅笔尖停在吴志强名字旁边:“不引,让他自己漏。”
陈江海把纸递回去:“王德发的人别贴太近,听见半句也够用。”
张根应下,脚已经迈出门房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:“陆明远那边要不要递话?”
楚辞摇头:“首批还没出,先别把迎宾楼拖进县里这摊泥。”
陈江海问:“等证据够?”
楚辞把吴志强名字旁边的防怨又圈了一道。
笔尖落下去,比平日更重:“等刘三亲口吐出吴副局长。”
夜里,王德发那边照楚辞的话放线。
马小顺在洗碗间外倒脏水。
木桶刚搁到墙根,刘三就从后巷摸过来,指间夹着一支烟。
马小顺没接,只低头把木桶往墙边挪:“灶头看得紧,饭店里最近不让乱抽。”
刘三骂了两句,往巷口看了一眼:“首批二百斤哪天到?”
马小顺低着头,手还搭在桶沿上:“我哪知道,王经理只让后厨准备秤和冰,别的没跟我说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刘三的嗓门往外拔高了半截,又硬生生咽回去一半,“不知道日子,吴副局长那边怎么查船,胖老板水路上那些活儿也白忙了。”
柴堆后头,小张听到这里,没有再往前凑。
他脚尖一转,从后巷绕了出去。
半夜,那张纸送到南湾村。
楚辞看着纸上的吴副局长四个字,手指按了许久。
“够了。”
陈江海问:“明天给谁看?”
她把纸折好,夹进账本外层:“先给王主任,再看陶文斌来不来。”
王大海坐在门口。
烟杆没点,只在掌心转了一圈:“水路那边有破网,竹排,麻绳,能对上。”
陈江海点头:“安全检查这把刀,他们拿不稳了。”
小宝趴在桌边,揉着眼问:“妈,刘三这是自己把坏话写上板了?”
楚辞把账本扣好:“这叫嘴替手写。”
小宝仰起头:“那铁牛叔嘴快,也会替手写?”
铁牛从门外探头,脸上又委屈又冤:“小宝老师,我今天可没漏话。”
楚辞看他一眼:“所以今天少写一遍。”
铁牛的眼睛亮起来:“真的?”
小宝马上把本子抱紧:“少一遍,也要写。”
铁牛肩膀垮下去:“那还不如别告诉我。”
第二天,王主任亲自来了南湾村。
他听完王德发纸条上的内容,又翻过水路杂物记录和公社安全检查记录,脸色越发难看。
“这事不能在公社桌上捂着。”王主任把记录纸合上,手掌在纸面上按了按,“我得去县里找分管领导,吴志强不能一边喊安全,一边让胖金水往水路放东西。”
楚辞提醒:“王主任,纸条是王经理的人听来的,不能当公文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主任点头,手指敲了敲公社检查记录,“公文用这个,纸条只让我知道该往哪问。”
陈江海开口:“南湾村不先告状。”
王主任看他:“你们要等首批鱼?”
楚辞接过话:“首批二百斤出不去,所有证据都会变成嘴仗。”
她把账本往旁边推了半寸:“首批跑稳,谁拦,谁就是坏省里接待任务。”
王主任看着她,隔了半晌才开口:“你们胆子是真大。”
陈江海笑了一声:“胆子不大,船就只能卖四毛。”
王主任也跟着笑了一下,随即把笑收住:“十九匹船今天拖?”
陈江海点头:“水路早上查过,干净,下午拖。”
“拖回来后,三条旧船的代管备案一起办。”王主任把公文包扣好,“周保田和亲戚都要按手印,周老三也得在场。”
楚辞说:“已经让周老三带人后天来。”
王主任起身:“我下午去县里,明天陶文斌若真到,公社会在场。”
王主任走后,陈江海带人去拖十九匹。
这一回比拖二十二匹顺。
十九匹船底正,吃水浅。
石浦零七号在前头牵着,楚辞号在后面看着,三号辅船只贴了一段弯道。
周老三站在岸边喊:“陈老板,这回价泡得够狠,船主回去脸都绿了。”
陈江海回他:“你再给他找个拖拉机活,他就不绿了。”
铁牛听见绿字,手刚摸到炭笔,又自己收回手:“这句不用记。”
韩二在甲板上收缆,动作比前几天稳,没抢位,也没抢话。
王大海看着他,竹竿往船边一点:“明天开始,你跟我看潮,记三天。”
韩二眼底透出光,又低下头:“我认。”
王大海说:“认不在嘴上,潮水会考你。”
船回南湾村。
小宝站在木牌下数船。
数到八时,声音收低了些:“爸,八条船了。”
陈江海摸了摸他的头:“八条船,也要一条条守。”
楚辞把十九匹记进账本:“十九匹先做转运,油箱清,滤网换,名字暂不取。”
小宝问:“为啥不取名?”
楚辞说:“手续没进公社,名字先不露。”
小宝点头:“纸正再取。”
下午,阿毛三天门房试满。
楚辞把他叫到木牌下:“三天看路几回?”
阿毛低着头:“第一天五回,第二天三回,今天一回。”
赵小六补了一句:“今天那一回,是王主任车来,他先问我能不能看。”
楚辞看向阿毛:“想上船?”
阿毛答得老实:“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门房守着难受,船上能干活。”
陈江海问:“门房不是活?”
阿毛脸红了,手指抠着裤缝:“是活,就是心痒。”
楚辞在名单上写下待压转码头:“明天跟大柱补缆,不上船,心再痒,就回来守门。”
阿毛赶紧点头:“我听。”
春生在旁边搬完最后一筐砖,擦了把汗:“嫂子,我呢?”
楚辞看他:“你今天问工钱了吗?”
春生摇头:“没问。”
“想了吗?”
春生老实答:“想了,没问。”
陈江海笑了:“能说实话,继续搬运。”
春生松了口气,扛起空筐往墙边走。
傍晚,张根从县城带回一个更大的消息。
“海哥,王经理说,陶文斌明天到县里,陆明远也被叫去县商业局。”
张根把车停到门房外,喘了口气才把后半句补上。
“吴志强准备让他们一起看南湾村安全检查材料。”
楚辞把迎宾楼合同的油纸包从账本下层取出来。
她没有打开,只把手按在上面。
“明天,正件不出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