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件不出门,那给谁看?”
陈富贵站在堂屋门口,听见陶文斌明天到县里,村章钥匙在掌心攥了半天,连手心都热起来。
楚辞把迎宾楼合同油纸包按回账本下层,指腹沿着油纸边停了停,才把账本合上半寸。
“看副本,验抬头,验备案,验通知函,正件只在南湾村开柜看,不拿去县里,也不拿去公社。”
陈江海点头,手掌按在桌沿上。
“谁要看正件,来南湾村登记。”
陈富贵赶紧把这句话记进小本,村章钥匙也被他重新按回衣兜。
“对,来村里看,进门先登记。”
张根站在门口,追问只剩一句。
“县里要咱们到场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楚辞看向张根,铅笔尖停在电话记录旁。
“陶文斌到县里,陆明远被叫去县商业局,说明他们想在县里先把话定住。”
陈江海接过话,语气不急。
“咱们不到场,他们就定不了南湾村的货。”
楚辞把几张副纸分开摆好,迎宾楼备案回执放一边,内部说明放一边,正式通知函单独按在日历下。
“明天王主任若来电话,就回三句话,南湾村欢迎公社陪同来村查看,合同正件不出村,首批供货按盖章通知函和海况执行。”
小宝正在旁边写字,听见三句话,抬起头。
“妈,这三句要不要我写?”
楚辞看他一眼。
“你写唐诗。”
小宝把头低回去,铅笔在纸上慢慢挪。
“孟浩然没盖章,也得背。”
陈江海笑了一声。
“先把春晓背稳。”
铁牛在门口没忍住笑,笑完先瞄楚辞,赶紧把登记板抱紧。
楚辞没罚他,只把巡船记录推过去。
“今天把八条船名字和位置写一遍。”
铁牛脸一下苦了。
“嫂子,十九匹还没名字。”
“那就写十九匹转运船。”
楚辞把笔递给他。
“字不会,问小宝。”
小宝抬头。
“转运两个字,两块酥糖。”
铁牛捂住胸口。
“八条船比八把刀还贵。”
楚辞看他。
“你再说,就写两遍。”
铁牛马上闭嘴,抱着登记板退到门槛外。
夜里,陈江海和楚辞把所有材料重新分层,桌上只留一盏煤油灯,灯光照着一摞摞纸,纸边都被楚辞理得齐整。
军区合同锁进木柜,迎宾楼合同压在账本下层,备案回执和内部说明放进帆布包夹层,正式通知函单独夹在日历里,三条旧船处理单和代管收条放账本最底,公社检查记录副纸另包。
楚辞一边收纸,一边把明天的口径压清。
“陶文斌若让陆明远压首批提前,咱们不认。”
陈江海把木柜锁扣试了一遍。
“若拿安全检查压?”
“公社今天查过,安全记录在王主任手里。”
楚辞把公社检查记录副纸放进小纸包。
“他们要查,就来村里一船一页重查,不能拿空白通知停船。”
陈江海问。
“若让县商业局统筹?”
楚辞把县商业局函的抄件放到一边,抬头看他。
“迎宾楼报告里写了,未发现南湾村扰乱县内供应,王主任也准备报先进副业点,吴志强这条路不好走。”
陈江海看着她把纸一张张收好,眼底藏着笑。
“那明天我们做什么?”
楚辞扣紧帆布包。
“不进城,查水路,清油箱,练新人,看海况。”
陈江海笑了。
“跟昨天差不多。”
“越有人想让咱们动,咱们越按自己的日程走。”
楚辞把账本合上,账扣扣得清楚。
“首批二百斤是第一网,不由他们定日子。”
第二天一早,南湾村照旧忙起来,门房木牌挂在风里,登记板摆在窗边,码头上的缆绳一根根绷着。
大柱带阿毛补缆,阿毛手快,嘴也闭得住,几次想问二十八匹什么时候出海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大柱看见了,把一截旧缆递过去。
“想问?”
阿毛点头。
“咽回去就对了。”
大柱把缆绳塞到他手里。
“船上的活,手快有用,嘴快坏事。”
阿毛低头接缆。
“我记住。”
春生跟石头在冷库搬铁桶,春生搬完一趟,没问工钱,只问桶放哪边不挡路。
老憨听见,咧嘴笑。
“这小子钱心往回收了。”
石头闷声说。
“干活。”
春生看他。
“你就会这两个字。”
石头把桶放稳,手掌在桶边拍了一下。
“够用。”
韩二跟王大海看潮,王大海站在栈道边,竹竿点着水线。
“今天潮水啥时候退?”
韩二看了水线,又看远处回水,迟了半拍才答。
“晌午前退,下午能小船清水路,不适合大网。”
王大海点头。
“记。”
韩二拿起炭笔,字写得慢,潮字写错两回,小宝路过看见,蹲下来把本子摊开。
“潮字有水,不能把水丢了。”
韩二认真问。
“海蛎能抵学费吗?”
小宝点头。
“洗干净。”
门房里,赵小六已经能独自登记,阿毛不在,他反倒稳了些,问三句时不喊不抢,炭笔落在板上也比前几天清楚。
陈富贵带着大队部本子过来。
“江海,县里还没电话。”
陈江海正在给十九匹清油箱,手里的扳手刚拧下一颗旧螺丝。
“没电话,就是他们还没谈拢。”
楚辞站在旁边记账。
“油箱清洗,滤网更换,先记十二块。”
铁牛从二十八匹船边跑来,手上还沾着油灰。
“海哥,十九匹是不是也要取名?”
小宝抢先看楚辞,眼睛亮了一下。
楚辞说。
“公社备案后再取。”
陈富贵问。
“后天周保田来?”
陈江海点头。
“周老三带人来,三条旧船代管备案一起办。”
陈富贵把这条写进本子,又把村章钥匙往兜里按了按。
“村章我不拿出大队部。”
楚辞点头。
“对。”
临近中午,公社电话终于来了。
陈富贵跑得鞋上全是泥,进码头前还记得在门房停住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赵小六抱着登记板问。
“从哪来,找谁,有没有介绍信?”
陈富贵急得直摆手。
“我,陈富贵,找江海和楚辞,电话来了。”
赵小六照写,写完才放他进去。
陈富贵喘着气,把电话记录递给楚辞。
“王主任说,陶文斌到了县商业局,陆明远也在,吴志强提出要南湾村首批货提前三天,理由是省里接待任务变化。”
楚辞看着纸,先看时间,再看王主任记下的原话。
“陆明远怎么说?”
“王主任说,陆明远没认。”
陈富贵咽了口气,才把后半句补上。
“他说合同写七天通知,遇海况顺延,不能提前压货。”
楚辞的铅笔尖在提前三天那行字旁停住。
“陶文斌呢?”
“陶文斌没表态,只问南湾村合同正件在哪。”
陈江海放下扳手,油灰沾在掌心,他拿布擦了两下才开口。
“王主任怎么回?”
“王主任说,正件在南湾村,需看可按规矩到村,由公社陪同。”
陈富贵看向楚辞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。
“陶文斌说,下午可能来。”
小宝在旁边轻声说。
“又是可能。”
楚辞把电话记录收好。
“可能就按可能准备。”
陈江海问。
“怎么准备?”
楚辞抬眼看向门房木牌。
“大队部摆水,不摆饭,合同副纸放桌上,正件锁柜,钥匙在我身上,码头照常干活,水路照常查。”
大柱问。
“要不要把脚印和麻绳都摆出来?”
楚辞摇头。
“不摆,他问安全,再拿。”
陈江海接着问。
“他若不问?”
“那就不送。”
楚辞扣好帆布包。
“证据不是菜,不能上桌凑数。”
铁牛小声问。
“那我干啥?”
小宝替楚辞答。
“你写八条船。”
铁牛哀嚎到一半,被大柱瞪回去,只能抱着登记板往门房边挪。
下午,县里的车没有来,公社的车也没有来,只有王德发派小张送来一张纸。
陶文斌在县商业局看完材料后没有下乡,临走前只留了一句,南湾村规矩不小,首批按合同走。
楚辞看完这句话,把纸放到迎宾楼通知函旁边。
陈江海问。
“他这是退了?”
楚辞摇头,指尖停在首批二百斤那一行。
“他是先不动。”
陈江海看向海面。
“那咱们也先不动?”
楚辞把日历翻到首批交货前两天。
“不,明天看海,后天若海给脸,出一趟。”
小宝眼睛亮起来。
“要撒网了?”
陈江海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先探海。”
楚辞看向码头上八条船,一条条船缆绳都绷得齐,门房木牌稳稳挂着,登记板上字歪,事却全。
“线通了这么久,也该看看网了。”
门外,王大海的声音从栈道边传来。
“江海,今晚潮声厚,明早能出,但不是小鱼潮。”
陈江海抬头。
“王叔,听着是什么潮?”
王大海看着海面,手里的竹竿没有落下。
“大黄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