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晚不晚,钱说了算。”
曹亮进门,把一沓钱拍在柜台上,曹老板原先吊着的脸马上松了,手刚往钱边探,老朝奉的茶缸已经落到柜台角,把那只手隔在半路。
“先别摸钱,买方是谁,先说清。”
老朝奉看着曹亮,茶缸沿在柜台上一磕,水印沿着木纹洇开。
曹亮笑得油,手掌仍摁在钱上。
“我自己买台旧机器,朝奉爷也要管?”
陈江海没看那沓钱,他蹲回制冰机前,把皮带轮转了半圈,又贴近电机壳听了听里面的杂声。
张根站在旁边,手心全是汗,却记着楚辞交代过的话,不插价,不碰价,不接陌生人的话,只把怀里的本子攥紧。
曹老板怕钱飞了,赶紧把话接住。
“陈老板,人家现钱一千二,你这九百五,我也难交代。”
陈江海起身,用旧报纸擦掉手上的黑油,纸团揉好放在机器边。
“我不跟他抢,我按机器付钱。”
曹亮嗤了一声,眼睛从陈江海脸上扫到那台旧制冰机。
“南湾村现在牌子大了,买东西都要先挑毛病?”
陈江海看着他。
“挑出毛病才是买,闭眼掏钱才是送。”
老朝奉站在门口笑了一下,没帮腔,只把茶缸在手心里转了半圈。
曹亮把钱往前一推。
“曹叔,一千二,开票写废旧冷饮设备,今天拉走。”
曹老板眼睛一亮,嘴也跟着松了。
“这个价,能成。”
陈江海把刚才看过的地方一处一处指给张根,指头落得不快,每一下都落在要害上。
“记,压缩机脚垫要换,管路焊口要重查,皮带轮偏磨,冰盘裂口要补,电机启动要是电流大,接到肉联厂主库还得单独走线。”
张根从怀里摸出本子,低头就写,笔尖划过纸面时用力偏重。
曹亮脸上的笑收了些。
“陈江海,你吓唬谁?”
陈江海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你愿意一千二买回去当摆设,随你。”
曹老板急了,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。
“陈老板,这机器能用,昨儿真试过。”
陈江海抬眼看他。
“那就开机。”
铺子里安静下来,巷子外的车铃声隔着一屋子机油味传进来,听着刺耳。
曹亮看了曹老板一眼,嘴硬得快。
“试就试。”
曹老板却没动,手指在柜台边搓了两下,话也开始打滑。
“这会儿电工不在,接线麻烦,真要接起来,还得搬线找人。”
老朝奉把茶缸盖拿起来,柜台角上留下一圈水印。
“卖旧机,不敢试,价就往下落。”
曹亮皱眉。
“朝奉爷,你到底站哪边?”
老朝奉看他。
“谁把单位名头拿来抬价,谁先把纸补齐。”
陈江海从帆布包里拿出公社备案纸,又把吕建军的便笺放在旁边,纸页摊开后,两个章都露在柜台灯下。
“南湾村买机器,公社知情,省水产不采购。”
陈江海手掌按在纸边,没有多解释。
“替马立新买,就写马立新的个人名;替省水产买,就拿省水产的采购函。”
曹亮脸沉了下去。
“你别拿吕建军吓人。”
陈江海把便笺按平。
“我拿的是纸。”
张根听见这句,笔尖在本子上划重了一道,差点把纸划破。
曹老板看看这边,又看看那边,终于不敢再装糊涂,嗓门也低了。
“曹亮,你要真买,我得写你个人名。”
曹亮的手还按在钱上。
“写我名就写我名。”
陈江海看着他。
“机器抖坏,氨管漏,谁负责?”
曹亮梗着脖子。
“我自己负责。”
老朝奉忽然问他。
“你会接氨机?”
曹亮的嘴动了一下,没接上。
曹老板也不吭声了。
陈江海把价重新放到桌面上。
“一千,今天付八百,剩下二百等试机出冰后付,写清楚机器能启动,主要部件齐全,要是压缩机死机,退货。”
曹老板马上摇头,摇得比刚才还快。
“退货不成,旧机器没有退货的说法。”
陈江海接得更快。
“九百八,一次付清,现场拆附件,少一个阀,扣五十。”
曹老板被他说得额头冒汗,眼睛在机器和钱之间来回挪。
“你这也太细了,买旧机器哪能这么细。”
陈江海指着机器。
“这东西回村要接主库,坏在路上还好说,坏在秋汛,就是坏一船鱼。”
曹亮把钱重新拍响,柜台上的灰都震了起来。
“一千二,不验。”
老朝奉这才抬了抬眼。
“曹亮,你这么买,马立新知道吗?”
曹亮的手停在钱上,掌心把最上面那张十元票子按皱了。
门外有人咳了一声,吕建军办公室里的小顾从巷口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说明,额头还有赶路的汗。
“曹亮,吕副总让你回去。”
曹亮脸上的横劲卡住了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小顾看了陈江海一眼,硬着头皮开口。
“吕副总说,省水产任何人不得以单位名义争购这台旧制冰设备,个人购买也不得打采购科招牌。”
曹亮咬着牙。
“我自己买。”
小顾把纸递过去。
“那就签个人购买说明,跟马科长无关。”
曹亮的手从钱上缩了回去,那沓钱没了手按着,边角被穿堂风掀了两下。
曹老板这下看明白了,刚才那点热乎劲退得干干净净。
“陈老板,你刚才说一千?”
陈江海没有马上答,转头看了眼那台旧制冰机。
“刚才一千,现在九百八。”
曹老板愣住。
“怎么还降了?”
陈江海说得不急。
“有人抢过,说明机器牵过麻烦,南湾村买回去,要多一张说明。”
老朝奉端起茶缸,慢悠悠喝了一口。
“曹老板,麻烦也算成本。”
曹老板脸上的肉抽了抽,最后咬牙。
“九百八可以,但不退货。”
陈江海点头。
“不退货可以,写齐主要部件,压缩机,电机,冰盘,阀件,管路,缺件按价扣,装车前拍号,另写卖方确认设备来源清楚,无单位争议。”
曹老板苦着脸,笔都拿不稳了。
“你这是买机器,还是审案子?”
张根没忍住接了一句。
“南湾村买东西,钱出去,路也得写回来。”
老朝奉看了张根一眼。
“这话谁教的?”
张根赶紧闭嘴,收得也快。
“南湾村的规矩。”
陈江海从帆布包里拿出八百元现金,又点出一百八,票子一沓一沓放到柜台上。
“九百八,现款,另给三十装车费,但装车要看着走。”
曹老板见钱落桌,终于点头。
“写,我写。”
曹亮转身要走,陈江海忽然开口。
“曹亮。”
曹亮脚步停下,却没回头。
陈江海看着他的后背。
“回去告诉马立新,南湾村不接暗门,也不怕暗手,省水产的正门开着。”
小顾站在一边,脸色比曹亮还难看。
曹亮挤出一句。
“你等着。”
老朝奉把茶缸放下。
“年轻人,话别替别人说满。”
曹亮走后,曹老板写单子写得满头汗,张根一字一字盯着,错一个字就提醒一回。
“压缩机,不是压缩鸡。”
曹老板脸都绿了。
“我知道,笔误。”
老朝奉笑出了声。
“南湾村的人,连错字都不让过夜。”
陈江海把收据从头看到尾,签了名,又让曹老板按手印。
“明早装车,送到县城肉联厂,路上摔坏算卖方。”
曹老板赶紧摇头。
“我只送到车站,肉联厂太远,这个不成。”
陈江海把收据往回一压。
“那就扣运费。”
双方又磨了半天,最后定下曹老板出人送到临海县城车站,陈江海另找车运回石浦镇肉联厂,三十装车费照给,路上机器不离张根的眼。
老朝奉送陈江海出巷子时,忽然递给他一张小纸。
“这是省城一个老电工的名字,他以前修过氨机,你们厂电工要是不懂,让马建国打这个电话问。”
陈江海接过纸。
“这份人情,记南湾村账上。”
老朝奉摇头。
“别记账,记路。”
陈江海看着他,没有马上接话。
老朝奉把茶缸拢在手里,话说得比刚才慢。
“以后南湾村的鱼进省城,明面有人吃,暗处也有人看,我给你递路,你别把路走脏。”
陈江海把纸收好。
“南湾村走明路,暗处只看,不钻。”
傍晚,陈江海从省城给红星饭店打电话,王德发接起时,嗓门都提了些。
“买成了?”
陈江海说。
“九百八,明早装车。”
王德发在电话那头笑出气。
“楚同志要是听见,算盘珠子都能响到县城。”
陈江海说。
“告诉楚辞,马立新的人露面了,吕建军已经按住,机器买成,但路上还没回。”
王德发收了笑。
“我马上送信。”
电话挂下后,陈江海看向窗外的省城灯火,张根站在旁边,怀里抱着收据和便笺,连坐都不敢坐实。
“海哥,明天回村吗?”
陈江海把小宝那张纸摸出来,看了一眼。
“机器上车,我们就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