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齐磊让你来问,供销社那边就不是单纯卡一张盐票了。”
楚辞把刘德旺那张单子摊在桌上,小杂鱼一千斤,盐,竹匾,晒场,人工,几行字歪斜,账却分得开。
刘德旺两只手在衣角上搓了搓,鞋底在线外蹭出半道灰,话到嘴边先咽了一回,才开口道:“楚同志,我不敢空嘴来求南湾村,一千斤我想接,可盐票卡在供销社,秋汛鱼来得快,盐不来,鱼就臭在晒场上。”
陈江海的手指停在盐字旁边:“第一口要多少盐?”
刘德旺答得快,快到一半又收住了劲:“先要一百二十斤,不能全撒下去,晒场要防雨,周转也得留。”
楚辞看向赵小六:“记鱼干线扩量试单,不写南湾村承诺供货。”
赵小六落完字,笔尖悬在下一栏:“嫂子,盐票进谁的账?”
楚辞把单子推到桌面中间:“刘德旺自己的账,南湾村只出供货意向条,不代领盐,不代管摊,不替个体账背集体名。”
刘德旺肩背松了半寸,眼睛还盯着桌上的单子:“有意向条就够,齐磊那边也能开口,我去供销社不用靠嘴求人。”
铁牛抱着登记板,忍了半天还是问出来:“嫂子,咱们直接帮他把盐买了,不更省事吗?”
小宝抬头看他:“买回来,就成南湾村的盐。”
铁牛嘴张开半截,又把话吞回去:“那鱼干摊也得算到村里了。”
楚辞点了点桌上的单子:“鱼干线是刘德旺的摊,不能做成南湾村的暗仓。”
王主任把茶缸放回桌边,茶盖碰出一声轻响:“这三行要写进条子,南湾村供鱼,不代领盐,不代收摊,往后谁拿这条线说事,先看红章旁边的字。”
陈江海看向刘德旺:“一千斤先按下,秋汛前试三百斤,晒出成色,再谈下一口。”
刘德旺怔了半息,随即连连点头:“行,先三百,我也能睡得着。”
楚辞写好意向条,陈江海签名,陈富贵盖大队见证章,刘德旺接纸时手还在抖,指腹停在红章边上,没敢蹭到印泥。
刘德旺低声道:“陈老板,我前头就是个摆小摊的,突然喊一千斤,心里没底。”
陈江海看着他:“没底就先晒三百,底是晒出来的,靠喊喊不出来。”
他把条子叠好,贴着胸口塞进衣兜:“我记住,先晒出底。”
下午,齐磊跟田副主任一起到南湾村,进门登记后没有坐稳,先看刘德旺那份意向条副本。
齐磊的手指停在不代领盐四个字上:“这条顶用,供销社能按个体晒制用盐走,不用挂南湾村集体账。”
田副主任看向楚辞:“你们把口子堵在前头,我这边少费许多嘴。”
楚辞问得直:“谁卡盐票?”
田副主任把茶缸往掌心里转了一圈,才开口:“吴志强调走以后,供销社有人想抱新腿,见刘德旺跟南湾村走得近,就想从盐票上试一把。”
齐磊接过话:“仓库进出账我理了一半,盐账最乱,空白领条在外头飞,盐库里少的是盐,账上少的是人名。”
赵小六没忍住抬头:“空白领条也算账里的洞?”
齐磊看了他一眼:“能拿盐的纸,都算洞。”
楚辞侧过脸:“听可以,记可以,别插供销社的嘴。”
赵小六马上低头:“我记自己的,不替别人断账。”
田副主任笑了一下:“肯学账的人不多,让他记。”
陈江海问齐磊:“沈科长那边,你见过没有?”
齐磊点头:“见过,他临时管供应,手干不干净还要看,可他怕出事,短期内会按纸走。”
王主任把茶缸盖扣回去:“怕出事,先能用。”
齐磊又从本子底下抽出一张纸,放到桌沿,没有往里推:“还有一件,胖金水收购站暂停整顿后,阿贵在外头找人收散鱼,没挂胖金水的名,可能想绕开整顿。”
大柱听见阿贵两个字,脸色沉了下去:“他还敢伸手?”
陈江海没接这股火,只看向码头方向:“收散鱼不犯规,借散鱼探船才有事。”
楚辞把阿贵散收写进异常记录:“码头门房加一条,散鱼贩不进船区,只在门外登记。”
铁牛抱紧登记板:“我写门外,问船的名字写重一格。”
小宝提醒他:“写重可以,人名别写错。”
铁牛看着手里的板子,闷声道:“那我先慢点写。”
夜里,主库冰桶全部到齐,二十个木架也摆好,冰桶编号一路排到二十。
老许来拿余款,楚辞逐项验收,木脚,桶箍,编号,每一项都过了手,最后停在两只冰桶前。
她用指节试过桶箍,把验收单翻到尾款栏:“这两只箍松,尾款扣四块,补好再给。”
老许脸色发苦:“楚同志,你这手,比我木匠尺还准。”
楚辞把验收单转到他面前:“桶漏水,鱼出味,省下的不是钱,是坏账。”
老许盯着那两只桶看了片刻,还是认了,扛起桶往外走:“成,我回去补箍,补不好也没脸拿这四块。”
老梁接完表,给出第一张电费估算:“这几天试机用了十一度,厂里内部价一毛二一度,先记一块三毛二,月底总算。”
铁牛在旁边愣了愣:“机器这么大,电费才一块多?”
老梁收起电笔:“现在是试机,秋汛跑起来,就不是这个数了。”
楚辞问:“按秋汛每天六小时跑,大概要多少?”
老梁掰着手指算了一遍:“一天两块上下,要看负载,也要看冰留不留得住。”
楚辞在设备账旁另开一栏:“电费按日估两块,秋汛预算先列六十。”
马建国点头:“月底我签电表单,老梁抄表,南湾村这边也留一份。”
陈江海看着主库里的木架和冰桶:“电费小,坏鱼大,别在这上头省。”
王大海站在主库门口,看着鱼筐离了湿地,木架下方透着风:“岸上这套摆起来,海上就能多留一层底气。”
陈江海摇头:“能多打,不等于乱打。”
韩二接得快:“船不贪,冰也不能贪,库满就停。”
楚辞看了他一眼,笔尖落到秋汛备战那一页:“这句写进去。”
五月下旬的账盘完,楚辞把几条线收入逐项合拢,陈富贵坐在旁边听着,手心都出了汗。
楚辞翻到账页末尾:“五月现款已经过一万七,接待六百斤和省水产三百斤都入账后,若军区下月货提前,月底有机会摸到两万边。”
铁牛嘴刚张开,看见小宝抬头,赶紧把嘴捂住。
小宝满意地点点头:“这回捂得快。”
陈江海没让屋里那点喜气往外跑:“两万不是拿来喊的,是拿来备秋汛的。”
楚辞把预算逐项写下:“船修三百四十八,制冰机脚垫和检修八十已经用掉一半,木架冰桶一百六,冰桶补箍暂扣四块,电费预算六十,皮带和焊口检查三十,秋汛前还要再备绳网。”
赵小六听得头皮发紧:“嫂子,钱进来这么多,出去也这么多。”
楚辞看着他:“这才叫账,光会数进来的,不叫账房。”
赵小六赶紧把这句记到页边:“进出都算,才叫账。”
门外传来自行车铃,张根从县城回来,进门前照旧在赵小六那里补齐姓名和时辰。
他把王德发的信递给陈江海:“海哥,老朝奉那边把明面门市抬头送来了,省城东阳水产综合门市,负责人姓戴,愿意秋汛后先试八百斤。”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才把后半句递出来:“但对方要先看南湾村下一批中上货的温度记录。”
陈江海接过纸,视线落在东阳水产综合门市几个字上:“他要看鱼能不能凉着到省城,也想看南湾村的冰能撑多远。”
楚辞把纸夹进新一页,指尖按住门市抬头:“那就让他看得到冰,看不到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