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阳水产综合门市几个字摆上桌，楚辞没有往合作栏落笔，只在纸边写下待核二字。
张根的手还按着老朝奉递来的抬头纸，憋了半天，仍旧把话问了出来：“嫂子，老朝奉递来的路，也要再核一遍？”
楚辞扣好帆布包，抬眼看他：“熟的是人情，公章要另核。”
陈江海手掌搭在桌沿，顺着她的话往下定：“王德发先问门市是不是集体牌子，吕建军那边侧面问一句，别让曹亮捡空子。”
铁牛一听曹亮，嘴先快了半拍：“他还没完？”
小宝从字本上抬起头：“他说过等着。”
铁牛把登记板往怀里一抱，剩下半句话咽了回去：“那就让他等在门外。”
王主任看完抬头纸，把茶缸搁到桌角：“省城明面门市这条路要是走通，秋汛以后，你们的货就不只靠县里几家饭店吃。”
楚辞在纸边另起一栏：“所以先试八百，不签长单，不给独家，不交底价。”
陈江海指腹在空白处点了四下：“验收地点，付款方式，损耗责任，谁盖章，四样不清，一条鱼也不发。”
赵小六坐在旁边记，写到损耗责任时卡了壳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，小宝已经把字本推了过去。
小宝抬了抬铅笔：“损字，三块酥糖。”
赵小六苦着脸，笔没敢落：“小宝老师，我现在算账务，能不能月底发钱再交？”
小宝从字本里抽出一张练字纸：“可以，写欠条。”
铁牛笑得肩膀发抖，刚要开口，楚辞的视线已经落到赵小六手里的笔上。
楚辞说：“赵小六，欠条也是账，别笑着写。”
赵小六坐正，先在边上练了一个欠字：“我写。”
当天下午，王德发的回信先到，东阳水产综合门市确有其名，负责人戴建民，原先做集体水产调拨，最近想走高端鲜货，短处就在保鲜。
吕建军也让小顾带回一句话：“戴建民跟省水产不冲突，门市走零售和单位团购，省水产走公司采购，账路分开，纸也分开。”
楚辞把小顾带来的话记下，在省水产往来页和东阳门市待核页之间夹了一张空纸：“这句话有用，但不能替戴建民盖章。”
小顾赶紧接上：“吕副总也是这个意思，他说南湾村真要走这条路，就走门市合同，别让采购科的人递话。”
陈江海问：“曹亮那边呢？”
小顾脸色发沉，文件袋从左手换到右手：“他还在说旧制冰机的事，吕副总把采购科外联停了，他进不了正门，只能在省城饭馆和门市间递闲话。”
王主任把茶缸盖扣回去：“让他递，南湾村不接闲话，只接戴建民的纸。”
楚辞看向张根：“回王经理，先让戴建民写三样，门市抬头，验收地点，付款当天结，再问清损耗怎么认。”
张根点头，把几项一条条写进本子：“我明早去县城。”
陈江海补了一句：“告诉老朝奉，路可以谈，南湾村不走私账。”
张根把这句另起一行：“不走私账。”
铁牛在门口小声嘀咕：“老朝奉听了，会不会不高兴？”
王大海拿烟杆碰了碰鞋边：“真递路的人，不怕你走明路。”
第二天，韩二带二十二匹做第二次近海接应，船跑得顺，底座没有再响，周老三紧完螺丝，把修理尾单送到了南湾村。
周老三把尾单摊到桌边，手上的机油还没擦干净：“这条船近海接应没问题，远海满载，我不给你打包票。”
陈江海接过尾单，先看修理项，再看末尾签名：“不敢打包票，说明船修得真。”
周老三嘿嘿笑了一声，又朝楚辞的帆布包瞥了一眼：“楚同志那账本在呢，我敢吹，也没地方落字。”
楚辞把尾单归档，翻开二十二匹安全表新页：“二十二匹安全表改为可近海接应，远海满载禁行，三个月后复查底座。”
赵小六抄表时抬起头：“嫂子，三个月后写哪天？”
小宝在旁边翻日历，铅笔停在八月那页：“写八月下旬复查，不写死日子，海况会变。”
楚辞看着他：“这句谁教你的？”
小宝抬头答得认真：“爸说船不能被日子逼。”
陈江海笑了一下，揉了揉小宝的头：“这句可以收铁牛学费。”
铁牛连忙摆手，登记板差点碰上门框：“我没问，我真没问。”
五月底前，军区下月四百斤函提前落到红星饭店，孙科长仍按一块七结算，要求六月初验收，楚辞把军区货单独排在尖中货栏，不与接待货和门市试货混放。
王德发也在这时候带来戴建民的正式回函。
张根把纸递上来，先在门房补过回村时辰，进屋才开口：“海哥，戴建民写了，东阳水产综合门市愿意秋汛前先试八百斤中上货，红星饭店可做中转验货，也可省城门市验货，现款结算，运输损耗双方另议。”
楚辞看完，手指停在运输损耗双方另议几个字上：“这四个字不行。”
陈江海接过纸，目光落在同一行：“鱼到红星饭店验，损耗归南湾村，若送省城，路上要写温度交接，过了交接点，损耗归门市。”
王主任点头：“明面大货路，第一道坎就在这儿，路一远，坏一筐都能扯半天。”
王德发笑着接话：“老朝奉还带了一句，戴建民怕南湾村不肯送省城，愿意先在红星饭店验八百斤，等信任够了，再谈省城交接。”
楚辞这才把纸放进待谈栏：“这样可以，先不出县，秋汛前试一回。”
陈江海看向王德发：“让戴建民带章来红星饭店，不见章，不谈。”
王德发点头：“我回信。”
月底盘账时，五月现款越过一万九千，离两万只差一小截，陈富贵坐在桌边，笔尖都不敢往账页上重放。
陈富贵咽了口唾沫：“这数要是传出去，别村眼睛都得红。”
楚辞合上账本，把帆布包扣紧：“所以只在屋里说，门外只说五线跑顺。”
铁牛捂着嘴点头，含含糊糊挤出四个字：“五线跑顺。”
小宝看了他一眼：“这句能说。”
赵小六把五月小账夹好，眼睛在账页末尾停了停：“嫂子，两万差多少？”
楚辞看向他：“账房不问没落袋的钱。”
赵小六赶紧闭嘴，在页边写下没落袋三个字：“我记。”
张根偏在这时候从县城回来，车铃还没停稳，人已经在门房补齐姓名和时辰，随后把一封红星饭店急信递进堂屋。
张根把信放到军区函旁边：“海哥，王经理说，军区四百斤验收提前到后天，戴建民也想同一天来红星饭店旁看鱼，不验不买，只看温度和冰。”
陈江海把急信压在军区函旁边，又看向楚辞，目光从尖中货栏移到东阳门市待谈栏：“两万边，自己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