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戴建民能旁看,军区货他不能碰,秤边也不许近。”楚辞把军区函压在最上层,指尖从孙科长的章边划过,又把戴建民的回函推到另一边。
王主任扣上茶缸盖:“军区这条线单独走,谁来旁看,都站外圈。”
王德发在信里另写了一句,戴建民愿意带门市介绍信过来,这趟不带采购章,只看南湾村的保鲜能力。
铁牛抱紧登记板,嘴比先前收得快:“不带章,就只写观摩。”
小宝跟着点头:“看冰,不看鱼账。”
楚辞看了两人一眼,语气没松:“来意写观摩保鲜,不写采购,也不写验货。”
赵小六写到一半,笔尖停在纸边:“嫂子,观摩两个字咋写?”
小宝把字本推过去,铅笔点在空白处:“观字一块酥糖,摩字三块。”
赵小六苦着脸:“摩字凭啥贵?”
小宝答得认真:“笔画多,费手。”
陈江海没让屋里的笑散开,转头看向韩二:“后天军区四百斤,潮怎么样?”
韩二翻开潮本,手指顺着近礁潮线往下走:“明早出,午前回,尖中货够,二十二匹不出海,归海号转运,楚辞号和石浦零七下网,二十八匹压外侧。”
王大海拿烟杆在掌心里转了半圈:“二十二匹为啥不出?”
韩二抬起头,答得稳:“军区货要稳,不能拿新修船撑脸,二十二匹留岸上,主船回来压筐,它在码头接应。”
王大海把烟杆收回袖口:“这回你心里有船队了。”
韩二低头看潮本,嗓音轻了些:“王叔教的。”
楚辞把人员表写好,在二十二匹那一栏单独落字:“二十二匹不出海,试修记录留给戴建民看,不让他上船。”
第二天出海顺利,陈江海只打两网,四百多斤尖中货足够军区,余下中货分给金陵和红星预备。
归港以后,主库木架和冰桶第一次按秋汛流程全套跑起来,鱼筐离地,碎冰分层,温度记录每半小时落一笔,赵小六守在记录本旁边,铁牛喊他看鱼,他连头都没抬。
老梁在主库外抄完电表,弯腰听了听制冰机底座:“今天机器跑得顺,脚垫没挪,电表走数也正常。”
楚辞问:“跑四小时以后呢?”
老梁把电笔收回工具包:“再添两小时也能撑,皮带备件要赶紧买,旧机器不怕慢,就怕断在正用的时候。”
陈江海看向张根:“明天去县城,先买两条合适皮带,不等秋汛断。”
张根在本子上记下皮带两个字:“我记着,先买。”
军区验收当天,孙科长到得准,戴建民比约定早了一会儿,他四十多岁,穿灰衬衫,手里拿着门市介绍信,进红星饭店后先在王德发那里登记。
戴建民写完来处和时辰,开口便把话摆清:“今天我只看冰,军区秤我不近。”
孙科长听见了,抬头扫他一眼:“你要近,我也不让。”
戴建民笑着往外圈退了半步:“懂规矩,我站这儿。”
楚辞把军区货推到秤边,先将函件和温度记录递过去:“军区先验。”
孙科长看过温度记录,又翻过鱼鳃和鱼身,手指在碎冰上停了停:“你们上冰以后,鱼身比上月稳。”
陈江海站在筐边,手掌搭着筐沿:“机器旧,规矩新,先小量跑。”
孙科长点头:“军区要的就是稳,下月还是四百斤,若你们秋汛货足,可以提前报一批尖货。”
楚辞接住:“提前报也走正式函?”
孙科长把验收夹板合上,笑了一下:“不走函,我今天就不开这个口。”
戴建民站在旁边听着,视线一直落在碎冰和温度本上,等军区四百零六斤验完,现款六百九十元二角结清,他才往前挪了半步。
戴建民问:“楚同志,我能看冷库温度记录副本吗?”
楚辞把早备好的观摩副本递过去,手指按在纸页边:“只能看这一页,不看客户,不看总量。”
戴建民接过副本,从出库时辰看到筐号温度,最后把纸放回桌面:“八百斤若在红星饭店验,我认这套温度交接,鱼到秤前归南湾村保管,过秤签收后归门市担责。”
陈江海问:“价格呢?”
戴建民先看王德发,王德发端起茶缸,低头吹茶沫,没替他搭一句腔。
戴建民只好自己把话落到明处:“中上货一块六五,尖货按当日另议,八百斤现款。”
方启明在旁边听得眉毛动了动,陆明远不在,他没有插话,只把验货夹板往怀里收了收。
楚辞说:“一块六五可以谈,损耗责任和验收规格要写清,戴经理带章再来。”
戴建民点头:“三天内,我带章来红星饭店。”
陈江海看着他:“还有一条,不得要求南湾村绕过现有合同抢货。”
戴建民答得快:“我做门市,不抢军区,不抢接待,不抢省水产,只接你们能出的中上货。”
楚辞抬眼:“补充采购可以写,捡漏两个字不能落纸。”
戴建民停了半息,随即改口:“那就写补充采购。”
王德发在旁边笑出声:“戴经理,你今天算见识了,南湾村连一个字都不让你偷懒。”
孙科长收好军区收货单,临走前对陈江海说:“县里有人倒了,是好事,也是新事,后头来学规矩的人会多,你们别被人捧得忘了本。”
陈江海点头:“船还在海上,本忘不了。”
回村后,楚辞把军区六百九十元二角入账,算盘珠拨到最后,五月现款正式越过两万。
陈富贵坐在桌边,听见两万两个字,眼圈当场红了:“南湾村以前一年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钱。”
铁牛这次没喊,只把手捂在嘴上,眼里的亮藏不住。
小宝看着他:“可以小声说。”
铁牛隔着掌心挤出两个字:“两万。”
赵小六在账边写下五月现款过两万,写完又看楚辞:“嫂子,这句能写正账吗?”
楚辞点头:“能,正账写,门外不说。”
陈江海看着账本,没有让两万两个字在屋里飘太久:“两万只是秋汛前的底,后头要扩码头。”
王主任抬眼:“扩码头?”
楚辞把另一张纸推出来:“门房外侧加一排棚,主库到码头的筐路铺石,旧码头清障,先报公社,不动大土。”
王主任看着纸,笑得茶缸差点端不稳:“你们这哪里是临时想,早就算好了。”
陈江海说:“从守转攻,也得先铺路。”
张叔公拄着拐杖站在门外,听完这句,点了点头:“路铺稳,船才敢满载回。”
众人刚把码头扩建草表收好,张根又从县城带回一张公安回执,他在门房补齐姓名和时辰后,才把纸递进堂屋。
张根说:“刘三追加破坏生产和妨害水路安全,胖金水还没放,电话账牵连劳改农场,定成扰乱监管秩序线索,公安还要继续问。”
楚辞接过回执,正要归档,门外刘德旺又赶来。
刘德旺手里攥着盐票,脸上没见松快:“陈老板,盐票拿到了,可镇上有人说,阿贵在收小杂鱼,价比我高两分,还说南湾村秋汛未必顾得上鱼干线。”
陈江海把公安回执放到账本旁,抬头看向门外的海风。
“阿贵这是想抢杂货线的口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