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南湾村门房外已经站了人,张根先在门房登记,王主任和老赵跟着写名。
陈江海与楚辞一前一后从屋里出来时,小宝抱着字本站在门内,铁牛守着登记板,腰杆比平时挺得更直。
公路那头来了两辆车,前头一辆先停下,车门打开后,沈科长拿着介绍信下车,却没有急着迈步,先往门房那块木牌看了一眼,见牌子挂正,台阶扫净,脸上绷着的劲才松了点。
“南湾村门房,倒是立得稳。”
王主任迎上去,手往登记本上一指,话没给对方绕弯的余地。
“稳不稳先不说,南湾村规矩在这儿,先登记。”
沈科长把介绍信递过去,人站在门房线外,低头写下姓名和来处,跟在后头的两个办公室人员互相看了一眼,也照着规矩写完。
楚辞接过介绍信,看完章和落款,开口就把边界钉在门房线上。
“先看门房表,别一进门就问货。”
沈科长的手在文件袋口停了一下,目光才挪到桌上的样表副本。
“我今天先看规矩,能不能学,得看纸上站不站得住。”
陈江海站在一侧,掌心按着码头草表,话落得短。
“学规矩可以,别学着伸手。”
沈科长没恼,把文件袋往前放了半寸。
“我要是空手来,王主任也不会让我站到这条线前。”
楚辞没有接他的场面话,手指仍按在函纸边。
“这话先放着,你带来的函呢。”
沈科长从文件袋里抽出县商业局正式函,递到桌沿前。
“核南湾村最近两个月供货明细,另核门房样表,码头扩建草表,冷库进出记录。”
楚辞接过函,一行行看完,确认落款和章都齐,才把纸放回桌面。
“函齐,能看,可原件不出村。”
沈科长点了点头。
“我看副本,收条也按副本写。”
王主任在旁边接得快,茶缸盖扣在掌心里。
“这就对,先把话说在纸上,后头少扯皮。”
楚辞把四叠副本推过去,手指从纸边一项项划过。
“门房表,码头草表,冷库进出表,温度记录,都在这里,客户名,价格,船数,原件,不在这里。”
沈科长先翻门房表,看到外来人员栏时,指腹停住。
“这里为什么不写外村鱼贩的具体数量。”
楚辞答得干脆。
“这张表只管谁来过,来做什么,能不能进,数量不进门房,数量进账本。”
沈科长又翻了两页,目光落在来意栏上,片刻后才说。
“门房管门,账本管货,你们分得清。”
楚辞把另一叠纸按住,没有往前推。
“分不清,就有人顺着门房摸到账本,南湾村吃过亏,纸上就得多留一道。”
沈科长看码头草表时,指着门房外侧加棚和筐路铺石那一栏。
“这个,公社报过了?”
楚辞说。
“报过,只报公社,县里要看,也通过公社。”
沈科长抬眼看她。
“为什么分得这么清?”
楚辞把草表往回收了半寸。
“怕有人借图纸看货路,规矩先立在纸上,后头才不乱。”
沈科长没顶回去,只把草表翻到最后一页,看了几行后问。
“这张表,外村能学吗?”
楚辞没有绕。
“能学格式,不能学底账,门房表,船检表,冷库表,都是公家的规矩,可南湾村怎么分账,怎么接货,怎么守口,不外教。”
沈科长把纸放下,这回没有急着翻下一页。
“明白。”
王主任看着他,顺口添了一句。
“你这句要是真明白,后头就少很多麻烦。”
沈科长笑了下,笑得不算轻松。
“我也怕麻烦,吴志强留下来的账,我现在看着头疼,县里把他降下去,我接手供应口,第一件事就是把纸理顺,别再让人拿空白通知到处跑。”
楚辞抬眼。
“那空白领条呢?”
沈科长的笑收了回去。
“齐磊跟我说过,找回两张,还差一张,只要再找着,县里就能把旧账并起来。”
陈江海接话。
“那张多半在阿贵手里。”
沈科长看向他。
“这几条线,哪条能落纸?”
陈江海没有多解释,只把手指在桌沿点了一下。
“旧码头,柴油桶,破网,散账,电话账,阿贵要是落手,线就能收。”
沈科长听完没再追问,目光重新落回门房表。
“好,这些我都看到了,你们这个门房,不摆样子。”
小宝站在门内,听见这话,忍不住探了半步。
“叔叔,门房不摆样子,那字要不要再写一遍?”
沈科长顺着声音看过去,先看小宝,再看他怀里的字本,语气放轻。
“你写的?”
小宝点头。
“我写的副牌。”
沈科长又看了眼木牌上的字。
“字写得正,门就稳。”
铁牛憋了半天,到底没忍住。
“他写得正,我刷得也正。”
楚辞回头扫了铁牛一眼。
“别抢字功劳,先把登记写稳。”
铁牛合嘴,登记板抱得更紧。
沈科长跟着笑了一声,视线又落回楚辞身上。
“听说你们还要扩码头,草表我再看一眼。”
陈江海把草表副本递过去。
“能看,不能带走,你看完只记一句,南湾村码头扩建按公社报备,没动大土,也没私下改路。”
沈科长接过去翻了几眼,点头。
“这个规矩,我认。”
话刚落,后头那辆车上又下来一个戴灰帽子的男人,三十多岁,手里拎着包,脚刚落地,眼睛先往门房边扫。
王德发凑近半步,低声道。
“供销社的人。”
那人进门先登记,写到来处时笔尖停了停,才开口。
“供销社仓库旁听,齐磊在县里对盐账,田副主任让我送抄页。”
楚辞抬眼,笔尖停在登记页旁。
“那就写清楚,旁听,不插话,不碰账。”
那人忙照写。
沈科长看了他一眼。
“仓库账也带来了?”
那人把包往身前拢了拢。
“只带抄页,原账还在供销社。”
王主任问。
“谁让你送的?”
那人老实答。
“田副主任。”
楚辞把视线从纸上抬起来。
“齐磊都没来,你先来,可见旧账催得紧。”
那人没接这句,只把一张抄页放到桌边。
“这是齐磊托我带来的,空白领条查到最后,可能跟阿贵手下串过,还有一件,刘德旺那张鱼干试晒条,在供销社记成个体晒制,不进集体账,这个沈科长也能看。”
沈科长接过抄页,看完后眉头反倒松开。
“行,至少仓库账在往回收。”
楚辞看向他。
“你今天来看门房表,最好也带一句回去,南湾村鱼货按纸走,不走空白通知,不走口头摊派,谁要货,拿正式函,拿盖章单,拿验收点。”
沈科长答得干脆。
“这句话我带。”
陈江海盯着他看了几眼,忽然问。
“你怕不怕事?”
沈科长停了一下,手指在文件袋边沿搓了搓,还是照实说。
“怕,可怕事不能乱来,吴志强那样的人,县里已经不想再有第二个。”
陈江海点头。
“那就行,怕事的人,起码知道纸有多重。”
王主任笑了一声。
“这句说得实在。”
沈科长把门房表又翻了一遍,最后抬头。
“我明白了,南湾村这套不是给人看热闹,是给人看怎么守,县里以后再来人,我会让他们先走公社,再走正式函。”
楚辞把副本一张张收回帆布包。
“你这句话,等你真守住了再算数。”
沈科长没恼,只点头。
“好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自行车急刹声,张根推门进来,脸上全是路汗,进门先补登记,才把纸递到陈江海面前。
“海哥,县里又出纸了,军区那边说秋汛尖货能提前报,数量要看南湾村这次试运行。”
他喘了一口,才把后半句递出来。
“东阳门市的戴建民也已经在路上,今天下午要来红星饭店看八百斤试单的正式函。”
楚辞手里的笔停了半息,随即翻开新页,直接落字。
“终于压到纸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