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根话音刚落,屋里先静了一息,老梁把电表记录本往怀里一收,眼睛先去看陈江海。
陈江海手指还搭在桌沿上,问:“军区提前报尖货?”
张根点头,帽檐上还挂着路上的汗:“孙科长让王经理递的话,说秋汛口子快开了,先让南湾村备一批尖货,等第一波稳住再落正式函,数量不先写死,就看这次试运行能不能跑顺。”
楚辞把军区函和东阳门市回函分开,纸角压得齐整:“说白了,是看南湾村能不能把船队,主库,转运,门市四道接起来。”
王主任接过话:“对,军区不缺函,缺稳。你们这回稳住,后头的量才好往上加。”
王德发站在一旁,嘴角动了动,又把话咽回半截:“我这边也收到风了,陆明远说迎宾楼接待处可能加量,先看今天东阳门市那边能不能落章。戴建民下午真到红星饭店,八百斤试单这事,就算第一脚踩实了。”
陈江海转头看楚辞:“今天不能乱,八船全编队是后头的事,不是今天。先把眼前这几条线接顺。”
楚辞点头:“军区提前报,东阳门市正式函,迎宾楼加量,省水产和刘德旺的账,今天都要排在一张桌上,可一条都不能抢跑。”
铁牛在旁边憋不住:“那我今天去不去红星饭店?”
楚辞回得快:“你不去,你守门房,登记外人。谁问今天谁出海,谁看货,你都不答。”
小宝抬头:“我也不去。”
楚辞看了他一眼:“你更不去,你在村里看字。门牌你写过,今天把副牌再描一遍。”
小宝把铅笔攥好:“我会。”
周老三从外头进来,手里拎着一包补好的桶箍,听见东阳门市几个字,脚步先停在门边:“八百斤试单今天真要落正式函?”
楚辞看他:“戴建民来了,才算落。”
周老三皱了皱眉:“那主库鱼筐得再查一遍吧,别到时候人来了,一眼看见木架歪,桶箍松,那就难看了。”
老梁马上接话:“我刚也想说这个。主库今天再抄一遍电表,鱼筐编号重核一遍,试单要是今天上,机器和库都不能掉链子。”
陈江海点头:“好,张根,你去把东阳门市那边副本准备好。戴建民到红星饭店,先给他看温度记录,再给他看验收单。”
张根应了一声,转身就走。
楚辞把鱼货账本翻到东阳门市那一页,手指按在八百斤三个字上:“今天戴建民要是问损耗责任,我直接回他,鱼到红星饭店前归南湾村保管,过秤签收后,路上损耗归门市。要是他再问码头扩建,只看草表,不看底账。”
王德发笑了一下:“他做调拨出身,懂规矩。可越懂规矩的人,越爱摸边界,你得把边界钉死。”
陈江海看向他:“你跟戴建民提前打过照面,今天去红星饭店做见证。”
王德发点头:“行,我也想看看省城这条门市路,第一回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王主任把茶缸搁在桌上:“我下午也去公社一趟。沈科长今天刚看完门房表,回头我想让他见见你们的码头扩建草表。新来的人,总得知道南湾村不是靠一张嘴撑起来的。”
楚辞拿出草表,指着门房外棚和筐路铺石两项:“这两项今天先定尺寸。陈江海,你去量。周老三,石料和木梁你去问。张根回来后,我和你们一起对预算。”
陈江海点头:“现在就去。”
他说完带着大柱往码头走,周老三也跟了上去。
楚辞在后头把表单分成几摞,留了一摞给赵小六:“今天跟我学副账,不许走神。”
赵小六赶紧抱紧本子:“我不走神。”
楚辞说:“你昨天在供销社那张抄页,写得还行。今天把刘德旺鱼干账,东阳门市试单账,军区提前报三栏一起练。”
赵小六喉咙动了动:“三栏都要写?”
楚辞抬眼看他:“你以后要管副账,就不能只会抄一条。”
小宝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副账不是看谁写得快,是看谁不写错。”
赵小六忙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这时韩二从码头方向回来,手里拿着潮本,衣角沾着潮气。
他进门先登记,随后直接看向陈江海:“海哥,今天潮口比昨天松,近礁外侧能起一批,第一网大概够用,可不敢说多。”
陈江海问:“能不能接试运行?”
韩二答得稳:“能接,但只能按规矩走。空船先出去,试完近口,再看半载,不能上来就满。”
王大海也跟着进来,听完韩二的话,接了一句:“我刚才听海声,跟前几天不一样,秋汛口子开了,可第一波未必大,风向还在试。”
楚辞把这句写进秋汛备战表:“那就按试运行排,今天不追满额,先试编队,先看冰,先看码头,先看交接。”
陈江海从外头量完尺寸回来,手里拿着一截新绳:“门房外棚二尺八,筐路铺石七丈,旧码头清障先不动脚印边那块石头。周老三,你按这个去问料。”
周老三接过绳子看了两眼:“行,够清楚。棚子先起,石料先铺,工期我回头写个三天半的草数。”
王主任点头:“先报公社,别等开工了再补纸。”
楚辞把预算栏打开:“码头扩建先列一百二十块,木梁,石料,钉子,人工都算进去,后头要是还得添,陈江海再补。”
陈江海点头:“先按一百二十起。”
铁牛在门房边听着,又忍不住问:“那今天谁去红星饭店?”
楚辞回他:“王德发,张根,陈江海,韩二,赵小六,春生,石头,再加大柱押车。你不去,门房不能空。”
铁牛脸垮下来:“我守门。”
楚辞说:“守门也是活。今天谁从门口过,谁来问东阳门市,谁来问军区提前报,你都登记,别让一句闲话跑出去。”
小宝把新门牌最后一笔描好,抬头问:“妈,今天要是戴建民看见门牌,他会不会多看两眼?”
楚辞看着他:“会,可他看的是字稳不稳,不是漂不漂亮。字稳了,门就稳了。”
红星饭店那边不久就有了动静。
张根回来得晚,车上还冒着热气,进门就把消息放出来:“戴建民到了,带着门市介绍信,没带采购章,只说先看鱼冰和验收函。王经理把他挡在后厨外圈,只让看温度记录。”
王德发随后也到了,脸上的兴头藏不住:“这人算明白,没来抢章,也没来抢价。他看完记录,就问一句,八百斤能不能按今天这套交接走。”
楚辞问:“你怎么回?”
王德发说:“我回他,先把正式函拿来。他点头了,说下午回去补章,还问了码头扩建,说南湾村以后要是把筐路铺石,省城门市会更愿意接。”
陈江海看着他:“他真这么说?”
王德发说:“真说了。可他也没白看,临走前还问军区是不是也按这套走。我没替你们搭话,只说军区有军区的规矩,南湾村有南湾村的规矩。”
楚辞点头:“这就够了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又来了一辆自行车,车上下来的人身材瘦,脸色发白,正是齐磊。
他进门先补登记,没等别人问,先把话递出来:“我来送盐账说明。空白领条那一张,县里比对出来了,确实是阿贵经手过,他领过一次盐,后来又绕着借走一张回执。现在供销社准备把旧账补齐,田副主任让我把说明送来。”
楚辞接过说明,先看两行:“找到人名了没有?”
齐磊摇头:“还没完全对上,但出货时间和仓库签名能对。再往下查,就得等阿贵落手。”
陈江海问:“你现在还怕不怕?”
齐磊抬头看他,半晌没接话,只把手里那叠盐账纸放到桌上:“怕。可我更怕账一直歪着。供销社那边现在不敢乱开空白领条了,沈科长也说先把纸理顺。我来,是想把旧洞先补上。”
王主任看着他:“这话总算像句人话。”
齐磊没反驳,只把盐账说明推到楚辞面前:“这张交给你。南湾村和刘德旺那条鱼干线,应该能走明路。”
楚辞接过来,略一看就点头:“行,能用。”
陈江海正要开口,张根忽然又从门外跑回来,手里抓着一封刚拆开的信,脸上发急。
张根进门先补来处和时辰,才把信递到桌边:“海哥,县里来正式函了,东阳门市八百斤试单,七天后红星饭店验收,戴建民盖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