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三家离岸公司,注册的地方分别是开曼、BVI还有萨摩亚,注册的时间呢,全都是在2020年下半年,跟你那个海纳科技成立的时间,前后差不了两个月。而且这三家公司的注册代理人是同一家律所,至于最终受益人是谁,全都用信托给隔离开来了。”
他跟着又从文件夹里拉出来一张挺大的穿透图,在桌面上铺开。
图纸最左边的就是东海金交所,然后一个箭头指向海纳科技,接着海纳科技又分出去三条线,分别连着那三个离岸的空壳公司。
而这三个空壳公司收到的钱,最后都汇到了同一个地方——新城瑞银的一个私人银行账户里。
账户持有人的那一栏,标着一个英文名:Raymond Qi。
“Raymond Qi。”萧凛用手指头在那名字上轻轻敲了敲,“齐磊先生,这应该是你的英文名字吧?我没记错的话,你2019年在新城开这个账户的时候,用的是龙国护照,护照号码是G58开头的,需要我把后面的数字都念完吗?”
齐磊没出声。
“四个多亿的资金,先从金交所的体外通道流进你的海纳科技,然后再用假的技术服务合同打到离岸公司,最后呢,全都进了你自己控制的新城私人银行账户里。”
萧凛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。
“你这个行为,在咱们国家的《刑法》第一百九十一条里面,有个专门的说法,叫洗钱罪。要是情节特别严重的话,判个五年到十年,另外还要罚钱。”
齐磊咽了口唾沫,嘴上还是硬。
“你这都是推测。”
“推测?”
萧凛从手机里划拉出一张截图,直接递到了他眼前。
那是一份新城金管局(MAS)通过反洗钱情报交换的机制,应了咱们龙国人民银行的请求,提供的一份受益人核查回函。上头的回函编号、日期、还有签章,都清清楚楚的。
Raymond Qi,护照号码G58337214,和龙国公民齐磊的身份信息完全一致。
齐磊的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回函,他那条一直翘着的二郎腿,也慢慢地放了下来,最后两只脚都踩实了地面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这种事情,出了境就查不到了?”萧凛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,“反洗钱情报交换是两国协议里的常规操作,不管是新城、港城还是瑞银,只要我们这边走了正式的外交程序发个照会过去,大概三十个工作日就能拿到回函。你搞的那几层壳公司,糊弄一下省里的人可能还凑合,但真到了国家层面,就跟透明的没什么两样。”
齐磊整个人都靠在了椅背上,两只手搁在扶手上,十个指头交叉在一起。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“我要见我的律师。”
“当然可以。不过呢,在你律师来之前,我得先跟你算一笔账。”
萧凛掰着自己的指头。
“第一,洗钱罪,判个五到十年。第二,非法经营罪,你们没有金融牌照,就敢代销定向融资产品,涉案的金额超过了六十个亿。第三,职务侵占,这个现在还不能确定,金交所每年那一百六十亿的管理费到底去了哪,我们还在查,你名下的这个海纳科技是不是也截留了一部分,等查完了就知道了。”
他伸出了三根手指。
“这三条罪名要是加在一起,数罪并罚,你自己可以算算大概要判多少年。”
齐磊搁在扶手上的两只手,一下子攥紧了。
“你的律师来了也挺好,正好可以帮你算算。”萧凛往椅背上靠了靠,语气倒是轻松了些,“但是我今天过来找你,主要还不是为了你这四个亿的事。说实话,四个亿在这整盘棋里,连个零头都算不上。”
这句话倒是让齐磊抬起了头。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东海金交所,两年时间里备案了一百多期定融产品,总的交易量有四千多亿……”
萧凛的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。
“你绝对不是一个简简单单跑腿的白手套。你就是这整个系统的核心运维人员。你肯定清楚每一笔钱从哪里来、要到哪里去、中间又转了几道手。”
齐磊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“所以,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。”萧凛的手掌平摊在桌面上,“把‘金交所-海纳科技-离岸信托’这条完整的资金链,给我原原本本地交代清楚。从最开始的源头到最后的终端,每一个节点,每一个经手的人,还有每一笔钱是怎么分的比例。你配合得越彻底,我们将来给你的量刑建议里,能写的空间也就越大。”
齐磊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张穿透图。
新城发来的回函、鹰眼系统查到的清算流水、公司的门禁记录、还有离岸公司的受益人核查报告,每一样都是铁证,把他所有的退路都给堵死了。
会议室里沉默了好一阵子。
苏若冰的笔记本电脑上,这时候弹出了一条新的拦截信息。原来是齐磊刚才被摁在车盖上的时候,手机掉在了车里,陈海波已经把手机给拿回来了。手机锁屏界面上有三条没读的消息,发消息的人备注是“姐夫”。
内容都是一样的一句话:【不要说话,等律师。】
萧凛扫了一眼苏若冰递过来的屏幕,嘴角撇了一下,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。
齐同伟这三条一模一样的消息,恰恰说明他现在比齐磊还要慌。
“齐磊,你姐夫让你等律师。”萧凛把那条消息的截图翻转过来,好让齐磊也看清楚,“不过你自个儿可以想想,他这是在保你呢,还是在保他自己?你要是把所有事都扛下来,他就安全了。可你要是扛不住,那就是你一个人进去蹲个十五年到二十年。他呢?他最多就是帮你出个律师费,可牢还是得你自个儿来坐。”
齐磊的身体慢慢往前倾,额头几乎都要贴到桌子上了。
过了大概三分钟,他终于开口了。
“金交所的备案系统……其实有两套账。一套是挂在政务云上面的,专门用来应付上级检查,那套数据都是干净的。另一套,就在我这台服务器里,里面记录了所有真实的资金流向,包括管理费是怎么分的,每一笔钱都有对应的收款人编号。”
苏若冰的手指立刻在键盘上敲打起来,同步录入已经开始了。
齐磊抬起头,两只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
“但这套系统不是我设计的。”
萧凛放在桌面上的手停住了。
“东海金交所这整套双账本的运转机制,从最底层的数据库架构,到后面资金归集的逻辑,全都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。我们在内部都管他叫‘老法师’。”
“姓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我从来没见过真人。但是我姐夫,每个季度都会跟他见一次面,地点都是固定的,就在东海大学老校区的文史楼,三楼有间八十年代的旧阅览室,那地方早就没人用了。”
齐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。
“他们下一次碰面的时间,就在这个月的二十七号。”
萧凛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。
今天是二十一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