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凛推开酒店房门的时候,苏若冰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流。
“你不是说明早九点数据才到位?”
苏若冰头也没抬。“海丰农商行的台账还没放出来,但海关系统的报关数据走的是金稳委直连通道,不经地方审批。半小时前已经灌进鹰眼了。”
萧凛把外套挂到椅背上,拉链口袋里手抄本的轮廓鼓了一小块。他拉过另一把椅子,坐到苏若冰旁边。
“跑'顺达通'了?”
“跑完了。”苏若冰敲了两下回车键,屏幕切到一张折线图。“过去十二个月,顺达通国际货运代理公司经手的报关单总计四千六百七十二票。其中电子元器件品类三千八百票,占比百分之八十一。”
萧凛盯着那条折线~每个月的单量几乎是一条直线,没有淡旺季波动,没有节假日凹陷。
正常外贸企业不可能有这种曲线。
“我用手抄本最后一页的'海鸥'代号做了交叉比对。”苏若冰把屏幕往左拖了一截。“你父亲记录里,'海鸥'对应的维尔京群岛SPV全称是Seagull Global Trading Limited。鹰眼在海丰海关的报关数据里锁定了同一个英文名~它出现在顺达通所有报关单的'境外收货人'一栏。”
四千六百七十二票报关单,境外收货人全部指向同一家离岸壳公司。
二十年前父亲红笔标注的那只“海鸥”,至今还在飞。
萧凛从椅子上欠起身,拇指点了一下屏幕右上角的筛选栏。“能不能按运输工具再拆一层?”
“已经拆了。”苏若冰切到下一页。“三千八百票电子元器件报关单,涉及的运输船舶一共十一艘。其中九艘是正常的国际班轮,航线、挂靠港、吃水变化都符合常规。但有两艘~”
她把光标移到表格最底部两行,字段高亮成红色。
“这两艘船的AIS数据有问题。”
萧凛的脊背前倾了两寸。
AIS~船舶自动识别系统。每艘船实时向卫星广播自身位置、航速、吃水深度。吃水深度是关键指标:船装了货,吃水变深;卸了货,吃水变浅。这是物理定律,造不了假。
苏若冰点开第一艘船的详情页。
“第一艘,'海丰富达'号,三千吨级,去年十一月之后就停泊在锚地没动过,但报关单上还在用它的船名。这艘可以排除,应该只是盗用船名。”
“第二艘呢?”
苏若冰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,屏幕跳转。
一艘万吨级散货轮的三维模型浮在屏幕正中央,船名用白色粗体标注~“远洋之星”。
“这艘才是重点。”
苏若冰调出“远洋之星”过去十二个月的AIS轨迹回放。屏幕上,一条蓝色虚线从海丰港出发,划向外海,停留两到三天,再折返回港。周而复始,频率稳定~平均每月两次出港,全年二十三次。
“看起来正常?”苏若冰没等他答,把轨迹图切换成吃水深度曲线。
一条直线。
从第一次出港到第二十三次返港,“远洋之星”的AIS吃水深度数据始终锁定在同一个数值~六点二米。
萧凛的拇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
六点二米。万吨级散货轮的空载吃水。
如果这艘船真的装了报关单上声称的数千万元高端存储模组,吃水至少得沉到八米以上。但它每一次出港、每一次返港,吃水都没变过。
它从来没装过货。
二十三次出港,二十三次空载。每一次出港都配套一整套报关单、商检单、信用证结汇凭证。货代公司凭这些单据去银行开立信用证,银行凭信用证放款,资金通过“海鸥”SPV流入海丰农商行的离岸账户。
整条链路清清楚楚~虚构贸易背景,空船配合跑航线制造物流假象,套取银行信用资金。
“地层三期”闽江段的核心手法,就这么裸露在屏幕上。
萧凛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折回来。
“'远洋之星'的船东是谁?”
苏若冰早查过了。“船舶登记在一家巴拿马公司名下,实际运营方是海丰港务集团旗下的远达航运有限公司。”
远达航运。
钟远达的“远达”。
萧凛把手抄本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,翻到2001年那一页。父亲的蓝色钢笔字写着:“新设SPV,代号'海鸥',注册地维尔京群岛。”旁边红笔标注:“关联船舶待确认。”
二十年前父亲没来得及确认的那艘关联船舶,今天鹰眼替他确认了。
“这艘船现在在哪?”
苏若冰刷新了AIS实时页面。屏幕上,一个蓝色三角标从外海缓缓移向海丰港区。
“正在进港。”
萧凛凑近屏幕。AIS数据刷新间隔三十秒,每刷一次,那个蓝色三角标就往码头方向挪一小格。航速四节,缓慢靠泊的节奏。
“预计多久到泊位?”
苏若冰敲了几下键盘,调出港口调度系统的公开信息。“海丰港引航站的排班表显示,'远洋之星'预计今晚二十三点靠泊第三码头。”
萧凛抬腕看了一眼表。下午五点十七分。
还有不到六个小时。
“它靠泊之后会怎样?”
苏若冰翻出顺达通的历史报关节奏。“按照过去十二个月的规律,'远洋之星'每次返港后六到八小时内,顺达通就会向海关提交下一批出口报关单。也就是说~”
“明天凌晨,它又要带着一堆假单据'出海'了。”
萧凛把手抄本合上,塞回口袋。
六个小时。
如果让这艘船在明天凌晨再次离港,又是一轮新的虚假报关、新的信用证套取、新的资金外流。但如果现在就动手拦截~证据链还差海丰农商行那边的资金台账,单凭AIS吃水数据和报关单比对,够不够在法律层面封死?
“鹰眼能不能在六小时内完成'远洋之星'全部二十三次航次的报关单与港口物流记录的逐票比对?”
苏若冰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了起来。“数据量不大,四十分钟够了。”
“跑完之后生成完整的证据报告,同步推送给金稳委和最高检经济犯罪检察厅。”
萧凛摸出手机,拨了陆为民的加密线路。
两声响,接了。
“陆主任,'清源'督查组在闽江海丰锁定了一个关键物证~一艘配合虚假贸易的万吨级'幽灵船'。我需要一个紧急授权:在证据报告生成后,第一时间冻结该船舶的离港手续。”
陆为民那边沉默了三秒。“授权函半小时内到你邮箱。萧凛,海丰那边的阻力比东海大,你自己掂量节奏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。
苏若冰的鹰眼终端已经开始跑批量比对,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蹦。屏幕右下角,“远洋之星”的实时AIS信号持续闪烁,蓝色三角标距离第三码头的泊位还剩一点八海里。
它正缓缓驶入港池,浑然不觉有一双眼睛盯着它的每一寸航迹。
萧凛站在窗前,玻璃上映出酒店房间昏暗的光。远处海丰港的灯火连成一片,龙门吊的红色航标灯在夜幕中一明一灭。
六个小时。
“远洋之星”靠上第三码头的那一刻,就是钟远达这张网被撕开第一道口子的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