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远洋之星”靠泊第三码头的时间比预估早了十七分钟。
苏若冰的鹰眼终端弹出港口调度系统的实时推送,萧凛扫了一眼时间戳~二十二点四十三分。他把手机锁屏,转向苏若冰。
“证据报告生成了?”
“十五分钟前已经推送金稳委和最高检。二十三次航次,逐票比对,吃水数据全部锁死在空载线。没有一次例外。”
萧凛从床头柜上拿起陆为民半小时前发来的紧急授权函打印件,折好塞进公文包。
“通知海丰海事局,冻结'远洋之星'离港手续。明早八点,我要约谈钟远达。”
苏若冰抬头。“在哪约?”
“海丰市纪委谈话室。”
清晨七点五十五分,萧凛站在海丰市纪委三楼走廊尽头。谈话室的门半开着,空调已经提前打到了二十度。
苏若冰把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移动硬盘摆在桌面右侧,投影仪对准白墙。一切就绪。
八点零二分,脚步从走廊那头传来。
钟远达穿着深灰色夹克,两只粗壮的手插在裤袋里,步子不紧不慢。身后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人~应该是港务集团的法务。
他推门进来,扫了一圈房间,在萧凛对面坐下。
“萧组长一大早把我叫到纪委来,阵仗不小。”
钟远达往椅背上一靠,两条腿交叠,架势跟前天在金融监管中心会议室里一模一样。
萧凛没寒暄。
“钟董事长,'远洋之星'号昨晚二十二点四十三分靠泊第三码头。今天凌晨四点,顺达通国际货运代理向海关提交了新一批出口报关单,申报货值七千二百万。”
钟远达的腿没动。“正常业务嘛。”
“这批货的离港手续已经被冻结了。”
钟远达的脚尖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原位。
“冻结?萧组长,'远洋之星'承运的是省里重点扶持的电子元器件出口项目。这批货涉及跟日韩客户的交期承诺,耽误一天,违约金按小时计算。”
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法务。年轻人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递过来。
“这是省商务厅的项目扶持批文,这是跟境外客户的框架合同,这是交期确认函。萧组长如果因为例行检查耽误了省重点项目的国际履约,这个责任~”
“钟董事长。”
萧凛打断了他。
“我给你看一样东西。”
他朝苏若冰点了一下头。
投影仪亮了。白墙上浮现出一段视频~画面中央是一艘万吨级散货轮的水线标尺,镜头从船艏拉到船尾,吃水刻度清清楚楚。
六点二米。
空载线。
“这是昨晚二十二点四十三分,'远洋之星'靠泊第三码头时的实拍画面。”萧凛的手搁在桌面上,没有任何多余动作。“吃水六点二米,万吨级散货轮的空载吃水。”
视频暂停。
苏若冰切到下一页~一张表格铺满整面墙。左列是日期,右列是对应的AIS吃水数据。二十三行,二十三次航次,数值全部相同。
六点二。六点二。六点二。
一条笔直的横线。
“过去十二个月,'远洋之星'出港二十三次,返港二十三次。每一次AIS广播的吃水深度都锁定在六点二米。”
萧凛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推到钟远达面前。
“这是海关总署调取的真实舱单数据。二十三次航次,报关申报的货物总重量合计四万六千吨。按照这个重量,'远洋之星'的吃水至少应该在八点五米以上。”
他把手指点在文件封面上。
“但它从头到尾都是空的。一吨货都没装过。”
房间里静了。
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被放大了三倍。
钟远达交叠的腿放了下来。两只脚平平踩在地面上,膝盖微微分开。身后那个法务的手僵在公文包拉链上,嘴唇翕动了两下,没吐出字。
“物理数据不会撒谎,钟董事长。”萧凛把身子往前倾了两寸。“船装了货,吃水会沉。船没装货,吃水不变。这是阿基米德原理,初中物理。”
钟远达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你那些省商务厅批文、框架合同、交期确认函~”萧凛把钟远达刚才递过来的文件推回去。“全是纸面文章。真实的物理证据只有一条:这艘船从来没有运过任何货物。”
投影仪切到最后一页。
一张流程图。顺达通提交虚假报关单→海关放行→银行开立信用证→资金通过“海鸥”SPV流入海丰农商行离岸账户。每个节点标注了具体金额和日期。
整条链路,赤裸裸摊在白墙上。
钟远达的脊背从椅背上脱离了。上半身前倾,两只搬过货扛过麻袋的粗壮大手撑在膝盖上。
萧凛注意到他夹克后背的颜色深了一块~汗渗出来了。
“二十三次空载航行,配合虚假报关单套取银行信用证资金。仅'远洋之星'一条船,涉案金额初步估算超过十六亿。”
萧凛把声调压平了,每个字咬得清楚。
“钟董事长,我再问你一次~这是'正常业务'吗?”
钟远达的拇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。
不是三下。只有一下。
他没力气搓第二下了。
“我要请律师。”
“你当然可以请。”萧凛把公文包里最后一份文件拿出来~陆为民签发的紧急授权函。“但在律师到之前,我需要你回答一个问题。”
他把授权函摆在桌面正中。
“'远洋之星'的航线安排、出港指令,是谁下达的?”
钟远达盯着那份授权函上金稳委的鲜红印章,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。
十秒。
二十秒。
三十秒。
法务在他身后小声开口:“钟董,要不我们先~”
“闭嘴。”
钟远达把法务的话斩断了。
他抬起头,萧凛看见他额角的汗珠沿着太阳穴滑下来,滑到下颌骨的位置滴落在夹克领口上。
“这船……”
钟远达的声带绷紧了,吐出来的字带着颤。
“这船不是我们港务要开的。”
他的双手从膝盖上滑落,垂在身体两侧,整个人瘫进了椅背里。
“是海丰农商银行要求我们配合的。开证行是他们,钱也是从他们那里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