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闽江省国资委主任,才是‘摆渡人’在省里的代言人!”
吕国栋的尖叫撕裂了审讯室里凝固的空气。
那不是一个名字,那是一座山,一座压在整个闽江省经济版图上的巨峰。
萧凛一动不动,那张写着“地层四期”的空白A4纸还平铺在他面前,仿佛一块准备承接惊雷的空地。他没有流露出任何震惊,只是平静地抬起手,朝苏若冰做了一个手势。
记录。
一个字都不能漏。
苏若冰的十指已经在键盘上化作残影,加密的文档里,吕国栋的每一声喘息,每一次颤抖,都被转化为冰冷的字符,汇集成一条直指中枢的罪证。
“立刻将审讯记录做最高加密处理,单线发送给陆主任。”萧凛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。“同时,调取闽江省国资委主任,贺卫东,过去三年所有的公开行程、会议记录、以及所有与海丰市相关的项目批文。”
贺卫东。
这个名字在萧凛的脑海里炸开,与父亲手抄本里那些若隐若现的线索瞬间发生了猛烈的化学反应。他以为“地层三期”的终点是海丰,是吕国栋,却没想到,这只是一个更大棋局的序章。
吕国栋瘫在审讯椅上,整个人被抽空了,只剩下剧烈起伏的胸膛。他已经把最大的底牌掀了出来,现在能做的,只有等待审判。
萧凛没有再看他一眼。
他转身走出审讯室,地下一层的阴冷被他甩在身后。
海丰市纪委的这间临时办公室,在一夜之间变成了风暴的中心。苏若冰的鹰眼终端接入了金稳委的最高数据库,海量的数据流瀑布般刷过屏幕。
“贺卫东,三年前由中央某部委空降至闽江,担任省国资委主任。履历完美,没有任何污点。”苏若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。“他上任后主导的第一件事,就是推动闽江省属国企与境外资本的深度合作,成立了数十家混改公司。”
“‘地层三期’的资金,有相当一部分就是通过这些混改公司的名义,以‘境外投资’的形式洗白的。”
萧凛站在窗前,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他一夜未睡,但精神却处在一种极度亢奋的临界点。他将所有的证据~“远洋之星”的航行数据、伪造的报关单、林启明的供述、钟远达的笔录、吕国栋的完整交代,以及鹰眼系统扒出的那条通往贺卫东的隐秘资金链~全部整合到一份文件里。
这份文件,薄薄几十页,却重如山峦。
它足以在闽江省掀起一场十二级的官场地震。
清晨六点,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省委大院。
萧凛没有通过任何常规渠道,陆为民的加密电话在半小时前已经为他扫清了所有障碍。
闽江省委书记,赵立春,刚结束晨练,便在自己的小会议室里见到了这个来自京城的年轻人。
会议室里没有第三个人,连赵书记的秘书都被留在了门外。
萧凛没有一句废话,直接将那份凝聚了一夜心血的文件递了过去。
“赵书记,这是我们督查组在海丰市的初步调查结果。”
赵立春接过文件,架上老花镜。他看得非常慢,非常仔细,原本舒展的眉心随着纸页的翻动,一点点拧紧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
当他看到“地层四期”~那个企图绕开国家金融监管,建立地下数字航运金融平台的疯狂计划时,赵立春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,视线穿过镜片,锐利得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。
“一个能绕开所有监管的地下金融高速公路?”
“理论上是这样。”萧凛的声音沉稳如初,“‘地层三期’是为它输血的血管,而贺卫东,就是负责搭建这条血管在闽江段的总工程师。”
赵立春沉默了。
他把文件缓缓合上,放在红木桌面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这位执掌一省大权的一把手,身上散发出的威严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变得粘稠。
“硕鼠!蛀虫!”
赵立春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,那份文件被震得跳了一下。
“在我们眼皮子底下,想挖社会主义的墙角,建自己的独立王国!简直是无法无天!”
他的怒火不是冲着萧凛,而是冲着那份文件里揭示出的,那个盘踞在闽江经济命脉上的巨大黑洞。
赵立春站起身,在会议室里踱了两步,然后猛地停下,转身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“我不管他是什么‘摆渡人’的代言人,也不管他背后还牵扯着谁。在闽江,就必须守闽江的规矩!”
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,直接拨通了省纪委书记的号码。
“老周,你立刻到我办公室来。立刻!”
挂了电话,他又转向萧凛。
“萧凛同志,我代表闽江省委,给你和督查组最大的授权。由省纪委监委牵头,金稳委督查组配合,成立联合专案组。目标,贺卫东。我要你们用雷霆手段,把这颗钉在闽江身上的钉子,给我拔掉!挖出他背后所有的人!”
风暴,在这一刻正式登陆。
上午十点,闽江省国资委大楼。
一场关于省属企业数字化转型的专题会议正在进行。
贺卫东坐在主席台的正中央,侃侃而谈。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,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言谈举止间充满了学者型官员的儒雅与自信。
会议室的厚重木门被无声地推开。
几名身着深色夹克的男人走了进来,为首的是省纪委副书记,他径直走上主席台。
全场的发言声戛然而止。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这突兀的一幕上。
贺卫东停下了讲话,他扶了一下金丝边眼镜,静静地看着来人走到他面前。他脸上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这一切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省纪委副书记在他面前站定,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公函,展开。
“贺卫东同志,经省委批准,决定对你采取留置措施。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。”
冰冷而公式化的宣读声,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。
贺卫东慢慢地站了起来,他没有看宣读命令的纪委副书记,而是将视线投向了门口。
萧凛就站在那里,与他对视。
贺卫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领口,动作从容不迫。然后,他被两名办案人员一左一右控制住,朝着门口走去。
整个过程,没有反抗,没有挣扎,平静得诡异。
在经过萧凛身边时,贺卫东停下了脚步。
他突然笑了。
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笑容,混合着嘲讽、怜悯,以及一丝深不见底的寒意。
“萧凛,你以为你抓到我就是终点?”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萧凛一个人能听见。
贺卫东缓缓凑近,气息几乎要触碰到萧凛的耳廓。
“你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,你真的以为只是一场意外吗?”